从任志刚回忆录看危机应对与市场有效沟通

南京大学长江智库特聘研究员、教授,腾讯财经专栏作者 陈志龙

今年是亚洲金融危机二十周年。过去二十年间,世界已经爆发过两次相当严重的国际金融危机,对危机发生机制的检讨和政府应对的回顾与反思都是宝贵的财富。不久前,在香港机场候机时无意间觅得原金融管理局主席、有金融沙皇之称的任志刚卸任后的一本回忆录,让我们再次回想起那段艰难岁月。小长假得以再次翻阅。书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章节有两部分,一是他在回首检讨数十载服务香港金融业的工作时,特别表达了对提携发现他的恩师夏鼎伟爵士的知遇之恩:他教晓我作为公职人员应有的刚毅自信;在政策思辨过程中要正反两面兼顾,深思熟虑,秉持真理,择善而从,更要勇往直前,强立不返。

另一个不得不提的重要章节是他经历“此生最难忘的一次金融保卫战”——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应对索罗斯等国际大鳄对香港的狙击。书中谈到他在危机时每天如何与市民、媒体和市场沟通,给市场各方以信心,为本港货币及金融稳定的艰苦工作。更谈到他作为那场金融保卫战“指挥室”的核心成员,在得到特首和中央政府危机紧急应对的“火箭筒”(无限制的授权)时复杂的心情——

每个国家和地区的政府对其金融系统的稳定都应负起一定责任,虽然这个责任的内容不容易界定,但我相信为了公众利益或为了限制政府在金融系统的参与,一个清楚说明政府应如何参与金融系统的架构是必需的。事实上,政府对金融系统的参与就是为了避免金融系统涉及的私利与公利失衡的情况。回顾本港以至所有其它金融系统的发展,无一不是经历种种挑战……97年的政府入市干预市场,将来每想起仍会令我十分困扰。一个坚守自由市场原则的的信徒,竟迫于无奈出手干预市场,内心的盾可想而知……然而职责所系,你必须全力以赴解决问题,而不能以“行骑楼底戴锅盔”的心态取易舍难。你只能拿起“吾往矣”的决心,做应该做的事业。那种内心的挣扎、无奈无眠的漫漫长夜,五脏六腑的翻腾,全部都要承受。最后,终于作出了艰难的决定,毅然入市。这一生少有的抉择,已在你脸上留下永不褪色的印记。人们看见可能会衷心称赞你,亦可能会相当严厉责备你。时间会流转,观念会改变,因为我们首先要活下来……

香港素来有自由港美誉,在市场原教旨主义者眼中,政府大规模干预资本市场和外汇市场尚无先例,会严重影响香港自由市场的信誉。任志刚那一代人都是自由市场经济的坚定信奉者,相信市场可以进行自我调节。然而,危机时刻,金融市场 已脱轨运行,自由市场变成了可以自由操控的血流成河的屠屠宰场。索罗斯在亚洲各国一路狼奔矢突,攻城掠地、所向披靡。他带领国际炒家挟数千亿美元如铁甲洪流兵临城下。港币在短时间里三次遭到巨量的投机性抛售,港币汇率受到冲击,恒生指数期货市场指数狂泻,市场极度恐慌。西方舆论称,香港已经成为国际投机家的提款机,索罗斯索性在《华尔街日报》上公然叫嚣:“港府必败!” 在连番攻击之下,有人叫嚣“香港挺不过(回归)一周年,说香港已经“大势已去”,如不采取行动,香港很可能在5天之内“断气”。危机时刻,中央政府向国际炒家发出明确信号。中央政府明确表态:“坚持人民币汇率基本稳定”,“中央将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香港的繁荣!”,中央政府言出必行,有效震慑国际投资力量。

特区政府不能坐以待毙。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殊死决斗,董建华先生和他的高级幕僚们都立下生死状,“如果守不住香港,我们将以死谢罪”。这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既然是一场战争,指挥者当有慷慨赴死的决心和勇气。

危机时刻没有退路,市场是按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运行的。香港作为亚洲最重要的国际金融中心,在那场狼烟四起,“经济象汽油桶,金融像定时炸弹”的亚洲货币危机中,金融市场急剧动荡不安的时候,作为金管局长的任志刚认为,中央银行机构必须向市场发出清晰的讯息,关键时刻要以压倒性力量解决问题。“央行时时要与市场保持良性沟通,这对于维持政策公信力、可信性与金融体系稳定尤其重要。”

在那段非常时期,只要前一晚有重大财经事件发生,他和特区政府主要财经官员几乎都是夜不能寐,通宵达旦地考虑应变之策,金融管理局利用网络平台广泛直接地向公众传达讯息,希望籍此可协助政策有效执行。每天早上7:30,勤勉的香港各路媒体就会出现守候在金管局大堂,询问主事者对昨晚事件的应对及可能对香港造成的影响。“为尊重媒体朋友的敬业和专业精神”,他通常会眼睛通红通地从国际金融中心二期东北角的办公室下楼,准时与记者见面。“我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精简发言,竭尽坦诚,尽量回答他们的提问。我相信此举亦可以有效影响市场情绪,为有效制定及执行政策创造机会。”金融局一楼大堂后被媒体昵称为“志刚广场”,这是金融危机中,特区政府体现信息透明公开和政府坚定反危机决心和意志的一扇窗户。

他这本书是在后危机时代写就的。过去30年间,从1987年的美国崩盘到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再到2007年的次贷危机,几乎每隔10年就会出现一次严重的轮回式危机。危机使人清醒,“吃一堑长一智”,任志刚在书中亦以相当篇幅谈如何从危机中汲取教训——当意外发生时,我们必须能以迅速、专业、果断的行动,以能够赢得公众信心的方式应变,“勇往直前,强立不返”。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对金融市场的变化有深入的了解,要掌握专业技能。金融管理局极其着重经济与市场的研究,特别是对货币与银行体系的风险我们必须加倍留神,“我们需要稳定的货币与金融环境以加强人们对港元的信心,才能更加有效抒缓香港的困境。”真理总是朴素的,二十年过去了,这些朴素的真理闪耀着独特的思想光华,今天读来仍给我们以深刻的启示和震撼。危机面前,监管当局要努力说真话,善于与市场真诚沟通,行事要专业、坚决果断,甚至要有慷慨赴死,舍身成仁的坚定决心和信仰。因为,在这个战斗岗位上,你必须勤勉忠诚,恪尽职守,守土有责,人在阵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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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youngm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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