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经济不断壮大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网络游戏公司,管理着中国最大的社交网络。带着呆萌的企鹅标志,网络巨头腾讯正在转型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风投机构之一。什么样的战略能够让它在中国的科技大战中取得优势?

《财富》(中文版)-- 几年前,中国流行着一则笑话:如果美国的新创公司有了好的创意,谷歌(Google)可能会把它买下来。如果中国的新创企业有了好的创意,腾讯可能会抄袭它。

去年年底,当吴皓接到中国的社交媒体和网络游戏巨头腾讯的电话时,他就想起了这个笑话。吴皓的送餐新创企业“零号线”正在筹集资金,腾讯希望入股。吴皓今年32岁,充满活力,在中国古都南京开始了他的创业。他说:“起初,我们怀疑他们居心不良。”吴皓担心,他们公司那些身穿黄色制服,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城市大街小巷的送货员们,会被这家拥有130亿美元收入的网络巨头吞并以及仿效。

但是腾讯的风险投资团队极力游说吴皓。他们与吴皓见了五次面,和他在零号线的加盟餐厅一起用餐。他们告诉吴皓,腾讯了解像零号线这种公司的“从线上到线下”的生态系统。这类公司通过应用软件,让消费者购买真实世界里的商品和服务。腾讯已经投资了类似的公司,比如号称中国版Yelp的大众点评网。他们还向吴皓担保,未来腾讯会考虑让零号线直接面对潜在的5亿新顾客,即腾讯庞大的微信用户。

而腾讯无须告诉吴皓的是:他们投资新创企业的速度几乎超过了全球的所有其他公司。如果吴皓答应,零号线将会成为2014年腾讯创投的48家公司之一。腾讯通常不会径直收购这些公司,但表示会为它们提供高额的资金支持。

吴皓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今年1月,零号线在腾讯主导的一轮融资中拿到了3,000万美元。作为回报,腾讯得到了一个把将近100万名零号线的用户纳入其网上支付系统的机会,而这正是腾讯应对中国迅速升级的互联网战争的作战计划的核心要素。

中国最大的科技公司都处于不确定的转型期。三大互联网巨头—搜索领域的百度、电子商务领域的阿里巴巴和社交领域的腾讯,合称为BAT—借助于各自的核心业务,建立了利润丰厚、营业收入以10亿美元计的帝国。(2014年,百度的收入为80亿美元,阿里巴巴的收入为123亿美元,和腾讯一样,足够登上《财富》美国500强,但是还不足以进入《财富》世界500强。)不过,随着增长开始放缓,三巨头转入了一种新的模式,斥资数十亿美元从事风投和收购,以此来扩大业务范围,增加营业收入。在中国从事创业和新创企业投资的理查德·罗宾逊(Richard Robinson)如此描述三巨头的态度:“以前是‘我们靠自己就能够把公司做得更好’,但是现在这么想,就意味着你已经落伍了。”

在这场抢地盘大战当中,表现最积极的就是腾讯。根据另类资产数据公司Preqin的数据,腾讯去年投资了中国金额最大的10起科技类风投交易当中的4起。公司一共参与投资了48项交易,总金额达63亿美元。以这个尺度来看,腾讯的风投规模已经超过了阿里巴巴、百度,就连谷歌在这方面也比不上它。今年,它的势头依旧不减:截至4月,腾讯又参与了价值40亿美元的交易。

不过,同样令人吃惊的是腾讯对零号线这样的小额交易的渴望,它会给像旅行社、清洁服务等这类很不起眼的领域投入七位数的资金。这也许看上去不切实际,但是你需要从大局和长期利害关系来考虑。

腾讯以不愿面对媒体著称,多次拒绝了《财富》杂志采访其高管的请求。不过,通过对腾讯投资的十多家公司的采访,以及与前腾讯员工、顾问和研究该公司的分析师的对话,一个清晰的腾讯战略便浮现在眼前,即努力让财付通乃至于腾讯主导网络金融

腾讯想要创建一个用户永远离不开的社交和购物天地。这意味着投资于大量的零售商和服务提供商,将它们与微信上面的数亿潜在用户对接。更为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控制把这一片天地串联起来的支付系统。有了这一系统,腾讯就可能会增加数十亿美元的营业收入。有分析师表示,腾讯一般不会对其投资的公司控股,但是希望该新创企业使用财付通。近来,财付通支付系统和获得腾讯投资的创业公司网络在同步增长。公司称,超过1亿的微信账户绑定了银行卡。有行业观察家认为,真实数字比这多一倍,而在2014年年初时还几乎为零。

在此之前,在线支付系统曾经与合作方市场有过结合。典型的案例是eBay和贝宝(PayPal),今年7月,贝宝从eBay中剥离出来,投资者对它的估值超过了400亿美元。腾讯目前还远不如它的主要竞争对手阿里巴巴,阿里巴巴的支付宝服务正在主宰着中国的移动支付市场。

但是,由于在线金融有望成为拥有6.5亿用户的中国互联网市场的下一个巨大商机,再加上腾讯的核心业务PC游戏的增长速度正在放缓,公司绝不会坐失这一绝佳的业务。汇丰银行(HSBC)的中国互联网行业分析师曾池(Chi Tsang,音)表示:“拥有支付,就如同拥有了iOS或安卓(Android)的应用商店。你可以从所有的商品上提成。”再形象一点说,这就像是在一个消费者越来越习惯于使用信用卡的庞大市场上拥有新生的企业万事达(MasterCard)和Visa。

与被普遍看成是中国版亚马逊(Amazon)和eBay的阿里巴巴,或者中国版谷歌的百度不同,腾讯并没有一个明确、与之相对应的美国网络公司。它既像Facebook那样的社交平台,又是在线游戏巨头,销售收入超过鼎盛时期的Zynga,同时还是一个类似于赫芬顿邮报(Huffington Post)的视频与新闻网站。近来,它又有了一个风投部门,又像嫁接了一个安德森-霍洛维茨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

这是一个利润丰厚的业务群。2014年,腾讯的营业收入达128亿美元,实现利润39亿美元,均略高于Facebook,分别比2013年增长了53%和30%。公司的销售收入在稳定增长,应该会在2018年让它成为一家《财富》世界500强企业。腾讯的总部设在与香港一水之隔的深圳,目前员工总数超过2.7万人,拥有40亿美元的现金,以市值(今年4月一度超过2,000亿美元)计算,它是世界上价值最高的40家公司之一。

在2015年第一季度,网络游戏业务占到了腾讯总营收的50%以上;社交网络业务的营收占比约为25%;广告不到15%。不过,腾讯的根基在于讯息传送和社交媒体。早在1999年,腾讯以即时讯息服务QQ(模仿以色列的消息服务软件ICQ)迅速引起轰动,用户总数最终突破8亿。在2011年,腾讯超越自我,推出了微信服务。微信迅速在中国的应用软件排行榜上超过了QQ。

今天,微信在中国各地的城市和乡村拥有5亿用户。用户可以在朋友圈(相当于Facebook里的信息流)发照片,或者是在各种群里聊天。用微信可以轻松发送动画或照片,相比之下,Facebook的Messenger像是新石器时代的东西。但真正让微信在Facebook和其他社交网站中脱颖而出的,是它找到了一个能让用户花钱的方法—从腾讯持股的合作企业那里购买商品,通过它自有的类似于贝宝的工具付款。社交网络用户习惯于使用微信预约出租车;在腾讯投资的大众点评网上订外卖,该网站可以让用户浏览菜单并且阅读别人对餐厅的评价;还可以在腾讯投资的电商网站京东商城中点击购物,京东商城是阿里巴巴在电子商务领域里的最大竞争对手。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用户就能花上50美元打车、购买饺子和T恤衫。所有的这些交易都是通过财付通完成的。

对于腾讯来说,这种封闭的资金流动意味着无与伦比的创收机会。艾瑞咨询公司(iResearch)称,到2018年,中国的移动支付将达到3万亿美元,较2014年的1万亿美元增长两倍。腾讯支付平台的交易量如果能够占到哪怕全部交易量的三分之一,即便只收取较低的交易费用,也能够轻松地带来一年50亿美元的电子支付收入,这占到腾讯当前年营收的三分之一还多。每个与零号线、大众点评网等合伙伙伴的关系,都给腾讯的支付业务带来了新的群体。公司的一名前开发人员说:“它不仅在增加一类产品或用户,还在集结一支军队。”

这个思路让腾讯的风险投资与美国的模式截然不同。在硅谷的桑德希尔路(Sand Hill Road),风投机构是靠早早押宝于推特(Twitter)、Facebook、谷歌这样的公司发财。有人会说,这些风投是撞大运。腾讯则不然,它不去挑选跟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成功企业,而是给各种小公司投资,希望它们未来推动自己的核心业务的增长。要理解腾讯在做什么,你可以想像一下,埃隆·穆斯克(Elon Musk)投资于必须用他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的火箭来发射的卫星,或是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投资于纸尿裤制造商和玩具公司,让它们在亚马逊(Amazon.com)的网站上卖出更多的商品。

腾讯在2014年的一些投资很大,甚至登上了海外媒体的头条新闻:2.15亿美元买下京东商城15%的股权;4亿美元投资大众点评网,持股20%;1.45亿美元买下在线服装零售商口袋购物10%的股份。不过,它的大部分交易很小,所涉及的新创企业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但是都拥有经常在它们上面消费的用户。

我趣旅行网的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黄志文(Ivan Huang)创建了一家旅行网站,只向中国顾客提供一个旅游目的地:美国。黄志文解释说:“美国非常大,我们可以提供很多产品,包括航班、租车、房车等。”他拥有200名员工和两个办事处,公司里随处可见微笑着的河马吉祥物。在北京办事处的一幅壁画上,六只河马下了飞机,坐上正在恭候它们、从我趣网预订的豪华轿车,入住在我趣网预订的酒店,加入在我趣网预订的旅行团。每月大约有2万名用户使用我趣网,网站的月销售额约为300万美元。公司去年从腾讯等投资方那里拿到了2,000万美元。

2013年,云涛创办了一项名为e家洁的清洁服务。他来自于内蒙古自治区,今年29岁,脸庞圆润,就像是《小鬼当家》(Home Alone)里那个成年版的小男孩。他手下的保洁人员带着清洁剂在北京四处奔波,每小时收费4美元起。去年,e家洁不得不同时面对来自于阿里巴巴和腾讯的投资。云涛说:“阿里巴巴想在下午2点来签约,因为它知道腾讯打算下午4点来。”但是他最终接受了腾讯的500万美元投资。

挂号网是一个在线预约服务平台,帮助其1亿用户在中国拥挤的医院里预约挂号。该网站在2014年获得了腾讯大约1亿美元的投资。挂号网的联合创始人张晓春带着赞赏的语气说:“他们放手让我们干。”这是获得腾讯投资的创业者的共同话题。我趣旅行网的黄志文选择了腾讯,是因为他确信,腾讯不会干预他的事务;云涛选择腾讯,部分原因是他听朋友说,阿里巴巴曾经改造它投资的公司。

这个话题让人惊讶,因为不久前,腾讯还以欺负弱小竞争对手著称。2010年,中国的一家科技杂志在封面上讽刺挖苦了腾讯的吉祥物—微笑的企鹅。据某个翻译版本,报道的结论是:“他们不会创造,只会跟随。”中国的一位天使投资人马睿说:“两年之前,他们的名声极差,见谁咬谁,他们会克隆你的产品,活活把你吞掉。后来他们变得更懂合作了。”

新创企业的不信任感也许不会彻底消失,但是有观察家说,两位来自高盛集团(Goldman Sachs)的高管正在负责消除这种不信任。首席战略官詹姆斯·米切尔(James Mitchell)在2011年加盟腾讯,之前他负责高盛在曼哈顿的研究团队,分析互联网和媒体公司。他刚来的时候不会说中文,对中国也并不是太了解,但是他带来了银行家对于关系和政治的特有的洞察力。(这位英国人学习能力很强,现在已经能在每个月的策略会议上用中文侃侃而谈了。)总裁刘炽平(Martin Lau)来自于香港,说话细声细气,也曾经是高盛的资深员工,2005年来到腾讯。腾讯的前员工们表示,米切尔和刘炽平曾经劝说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马化腾(人称“小马哥”)甩掉搜索、电子商务等资本密集型的部门,专注于同其他公司建立合作关系。

在腾讯看来,合伙企业甚至可以不必创造利润。典型的例子是滴滴打车。这是一款类似于优步(Uber)的应用软件,会将用户的位置发给附近的出租车。滴滴打车非常受欢迎,用户数量已经超过1亿,在去年的一轮融资中募集到7亿美元,腾讯也投了钱。不过,有分析师透露,滴滴打车在2014年亏损了数千万美元,由于要与阿里巴巴投资的竞争对手快的打车抢夺市场份额,它不惜赔本赚吆喝。

这两家公司最终在今年2月合并,成立了一家同时拥有腾讯和阿里巴巴的投资的新公司。但是,在合并之时,腾讯已经得到了它最在意的东西:数以百万计的、来自于出租车乘客的新支付账户,这些乘客已习惯于使用财付通将打车的钱转给司机。杰富瑞集团(Jefferies)香港公司的一名分析师辛西娅·孟(Cynthia Meng)表示,滴滴打车的交易符合腾讯的一贯手法。“这完全是为了努力把现有的用户群转变为支付用户,这样他们就能够从电子商务的增长中获益了。”她说。

当然,腾讯最大的竞争对手正是通过将购物者转变为支付用户来主宰中国的移动支付市场的。艾瑞咨询的数据显示,阿里巴巴的支付宝目前拥有80%的市场份额,拥有约3.5亿注册用户。走在中国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上,你都会看到它的公司标识:它已经与许多实体店建立了支付合作,包括美国的零售业巨头沃尔玛(WalMart)和肯德基(KFC),同时还主导着“P2P”汇款市场。这种汇款方式允许消费者互相转账。今年6月,阿里巴巴旗下支付公司的一名高管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表示,“有了支付宝,你出门不用带现金或信用卡,只要拿着自己的手机,就基本能生存。”

但是,支付宝的优势并非无法超越。阿里巴巴的这项服务之所以领先,是由于它旗下的购物网站淘宝和天猫的销售而带动的。不过,即使是最狂热的购物者,一周也只使用几次支付宝。相比之下,腾讯正在创建一个服务网络,让用户一天就要使用多次。得益于这个网络,微信现在已经成为多项“线上对线下”(O2O)服务的“支柱”。艾瑞咨询的分析师威尔·陶(Will Tao)说,O2O服务的规模在中国“比网购还要大”。

里昂证券(CLSA)在香港的分析师梁向奕(Elinor Leung)说:“腾讯正在向平台增加越来越多的服务,以便于人们可以进行一站式购物,”。梁向奕估计,腾讯支付网络的价值已经达到200亿美元,占据腾讯市值的十分之一,但是仍然有大幅增长的潜力。在今年5月的盈利预告会上,腾讯的总裁刘炽平表示,腾讯的支付系统已经创造了一个良性循环。他说:“必须有更多的商家,才可以吸引更多的用户。有了更多的用户,你就可以吸引更多的商家。”

今年1月,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前往深圳,开启腾讯的最新项目:前海微众银行(WeBank)。这也是中国的第一家互联网银行。站在身穿微众银行T恤衫、欢呼雀跃的腾讯员工中间,李克强兴致高昂,仿佛中国已经实现登月。他说:“这是微众银行的一小步,却是金融改革的一大步。”

自从20世纪80年代中国对外开放以来,金融领域一直由刻板的国有银行控制。但是,金融监管规定变化迅速,科技巨头们正冲锋在前。现在,微众银行的存款还很少。(腾讯拥有这企业30%的股份,它有几家投资机构合作伙伴。)但是,在与微信支付结合以后,微众银行就有了巨大潜力。想想看,苹果公司(Apple)将Apple Pay与一家苹果银行绑定会是什么样子。

微众银行将吸收存款,然后通过提供贷款来推动让微信用户趋之若鹜的服务。此外,腾讯还在进行其他的金融尝试。中国的汽车销售门户网站易车网在今年1月获得了来自于京东和腾讯的15亿美元联合投资,这家公司已经在纽约证券交易所(NYSE)上市。现在易车网正在探索新的方法,要从用户的微信活动中推导出信用评分,消除正规信用报告的必要性。

易车网的首席执行官李斌表示,腾讯提供了中国其他科技巨头给不了的服务。“你可以高价购买百度的搜索排名,因此无需与他人合作。阿里巴巴只是一个集市,但腾讯想要的是连接各种服务。”李斌说道。

对于一家社交网络与在线游戏公司来说,信用评分和汽车贷款是其业务的延伸。骑电动车的家政人员、医院的病人和周游世界的河马当然也是。所有这一切都被罩在腾讯的风险投资的大伞下面。这个服务网络在不断成长。现在腾讯要做的事情就是,确保财付通能够盈利。

译者:穆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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