獐子岛的巨亏谜团:天灾人祸?

獐子岛的巨亏谜团:天灾人祸?

8亿元扇贝不知所踪,贝壳中的秘密正在揭晓

导语:8亿元的扇贝不知所踪,甚至连贝壳都无法找寻。獐子岛将这匪夷所思的现象,归因为黄海的一团冷水。“活不见肉,死不见壳”的诡异背后,隐藏着獐子岛冒进深海养殖区,增加扇贝存活风险的举动。更让人担忧的是,一起尘封三年的种苗采购舞弊案浮出水面,獐子岛巨亏的谜团是否会因此解开?

獐子岛位于大连港向东56海里,这个距离换算成乘船时间,需要3个小时。

偏远的海岛因为上市公司獐子岛(002069.SZ)发布的2014年三季报,被推上风口浪尖。10月30日,獐子岛称其2011年和2012年播种在海里的虾夷扇贝,因受冷水团影响遭遇灭顶之灾,105万亩海域“受灾”,计提坏账近8亿元,前三季度亏损8.12亿元。

市场一片哗然。媒体与投资机构纷纷踏上这片岛屿,开启“寻贝之旅”。随着调查的深入,獐子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逐渐被揭开。

一股“冷水团”激起资本市场的注意力,同时也在揭开海岛与企业的往昔,翻起獐子岛内部的种种沉疴。

2012年的一次举报

自上世纪80年代从日本引进虾夷扇贝品种后,獐子岛便开启了30余年养殖历史。但獐子岛至今仍没有形成完全闭环的产业链,虽然拥有自己的苗种基地,但部分虾夷扇贝苗种依然需要向外采购,才能满足自身底播养殖的数量需求。獐子岛董秘孙福君对腾讯财经表示,在2011年,80%到90%的苗种是由公司采购而来。

由于掌握着每年高达数亿元的苗种采购经费,负责采购的人员责任重大。

2012年3月,獐子岛内部人士举报,称有员工在虾夷扇贝苗种收购过程中收受贿赂。当年3月28日,大连市长海县公安局立案调查此事。

多位獐子岛内部人士向腾讯财经确认,被举报对象是时任獐子岛集团养殖事业一部副总经理的吴厚记,此人常年负责在海洋岛收购苗种。

在吴家三兄弟中排行老末的吴厚记,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吴记”,他大哥为吴厚敬,二哥即为獐子岛董事长吴厚刚。

举报发生后,吴厚记被公司内部处理。他手下的至少两名工作人员,其中包括至少一名会计,被移交司法机关,并于2012年7月被宣判入刑。獐子岛董秘孙福君未向腾讯财经透露这些工作人员的罪名。

据了解案情的人士透露,其中一名会计跟随吴厚记前往海洋岛收购苗种,负责记账。“吴厚记和苗种老板谈好之后,他检查每箱苗种数量,然后计入账本。”一个问题在于,由于收购的苗种太多,无法做到每箱都检查。

吴厚记负责采购多年,“一般都是他和卖苗业户商量好价钱,然后他(吴厚记)说有多少苗,会计就记多少苗。”另一位熟悉案情的人士告诉腾讯财经,收苗过程中,最不可控的问题不是种苗的数量不对,而是“死亡率”带来的操作空间。当年收苗是在11月份,温度较低,扇贝苗会出现死亡情况,因此公司会允许种苗存在一定的死亡比例,但“死亡率很难准确认定,所以操作空间非常大。”

在采购完苗种之后,带有活水舱的播苗船载着苗种,行驶向指定底播海域,把苗种撒向茫茫大海。

“这期间播的是啥东西,谁知道?”上述知情人士表示。

獐子岛董秘孙福君在接受腾讯财经采访时表示,吴厚记已经在2012年因被内部处理,而离开公司。对于受到处理的原因,孙福君称,这是源于2012年的那次内部举报,公司认定其在整个收苗和播苗上负有管理责任。

此次导致獐子岛巨额亏损的虾夷扇贝种苗,于2011年和2012年进行底播。在三年前,恰是吴厚记带领的团队负责虾夷扇贝苗种采购。

2012年撤换掉吴厚记之后,獐子岛开始对采购环节进行改进。

孙福君对腾讯财经表示,目前每年收苗的人员都要轮换,“避免一个人长期在一个地方,而且组成的组织相对是随机的,这样加强了我们人和人之间的监督。”

同时,獐子岛开始加大自育苗种力度。董秘孙福君介绍,2012年开始,外购苗种占比开始下降到60%到70%。

孙福君称,现在每笔苗种采购都通过银行走账。但对于2011年獐子岛购苗合同,孙福君表示,财务虽有留底,但无法向公众展示。

他表示,每年春季和苗种供应商签订意向合同,到11月份收苗时,需要称重量,同时抽检苗种质量,最终的采购依据是以收苗环节的发票来定。

“这些发票财务都会留底,作为原始记录。”孙福君表示。

但当腾讯财经询问是否会展示这些原始采购凭证,孙福君回答:“从一个公司来讲,它有自己的规则,也有一套内部和外部管制机制,请大家放心。”他表示,獐子岛的财务部门会履行验证采购凭证的职责。

冷水团之谜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吴厚记团队成员当年的违法行为,与獐子岛此次虾夷扇贝“受灾”有直接关系。獐子岛的官方解释中,自然气候成为罪魁祸首。10月31日,獐子岛关于海洋牧场灾情说明会的公告称,本次灾害的主要原因是北黄海冷水团温度异动。长海县作为虾夷扇贝的主养区,浮筏养殖以一龄贝为主,重要原因是到了二龄时,因水温波动、高温等因素会导致大量死亡。即:从生物特性来看,虾夷扇贝越大的个体对水温异常波动的耐受力越差。

公告中提到,2013年进行底播的虾夷扇贝未受影响。

腾讯财经注意到,“冷水团”这一名词曾在獐子岛2012年年报中出现。獐子岛具体解释了这一名词,称其为“存在于北黄海深底层温度较低的那一部分水体”。同时,年报把“冷水团”列为底播虾夷扇贝产量的影响因素之一。

不过,獐子岛董秘孙福君在接受腾讯财经采访时称,冷水团并不是导致巨亏的唯一原因。他表示,此次巨亏是多种因素引起的,包括冷水团、底播深度以及海洋容量等。

“冷水团会导致海水变温、低温、营养盐变化,虾夷扇贝生长周期缩短。”孙福君表示,此次冷水团异动全部发生在水深大于45米的海域,而这个深度对于虾夷扇贝的生长风险更大。

据獐子岛镇政府赵姓工作人员介绍,虾夷扇贝是从日本北海道周边海域引进,在当地的养殖水深为30到40米之间。但獐子岛在底播养殖过程中,逐渐从30米等深线一步步推进至45米以上水深。

根据獐子岛集团出示的海洋牧场底播深度表,随着公司确权海域面积的逐年扩大,底播的深度也在不断推进。2007年以前,底播的深度一直在30米以内,2008年开始推进至30到40米深度,大跃进发生在2010和2011两年,底播深度在45米以上的分别为40万亩和68万亩,分别约占当年虾夷扇贝底播面积的31%和53%。

孙福君对此的解释是,2010和2011年两年公司确权海域面积一直在扩大,新增加的海域便成为该年底播的选定区域。“在确定这个水深之前,我们都经过了调研和论证,判断这个区域是适合虾夷扇贝的。”

孙福君表示,此次折戟冷水团,跟底播水深存在很大关系。獐子岛目前已经放弃了受灾区域的捕捞,因为“不够成本”。

多位曾在獐子岛从事底播工作的岛民对腾讯财经表示,虾夷扇贝的底播主要分为两个区域,一是靠近岛屿的30米以内深度,二是较远的深海区域,这部分深度都在30米以上,前者靠潜水员到水底捕捞,后者则是捕捞船拉网打捞。

一位工作人员表示,拉网打捞带来的问题便是,伤害海底植被。“横杆一起,带着海底表皮的植物、砂石就上来了。”董秘孙福君也承认,这种捕捞方式伤害了海洋底部生态,不利于增殖。

管理的粗放还体现在购苗环节,多位岛民表示,往年购苗多放在11月份,由于天气寒冷,虾夷扇贝苗种采购时暴露在外,很容易死亡。

人为因素对獐子岛业绩的影响,并不是秘密。

腾讯财经拿到了一份獐子岛集团2013年底播动员大会讲话稿,其中镇党委书记石敬信讲到,“近两年,集团的效益明显下滑,这种局面的形成固然有海底地质、台风灾害等诸多不可抗力因素的不利影响,但是纪律不够严明,缺乏有效的监管机制所造成的人为因素绝对不能低估。”

被质疑的第三方

三季报发布以后,獐子岛出示的巨亏解释,受到多方质疑;同样,由于獐子岛从事行业的特殊性,投资者也很难去核实公司说法的真实性。

第三方机构成为厘清事实的关键,但这一环节,同样存在着困局。为獐子岛的“冷水团”说法,提供监测依据的中科院海洋所,自2009年以来与獐子岛一直保持合作关系,这种合作关系导致其中立立场被质疑。在信任的困局中,獐子岛内部工作人员反问腾讯财经,“中科院的解释你不信,你还信谁?”

而据腾讯财经了解,在獐子岛巨亏事件中扮演第三方角色的大华会计事务所,其在盘点时的中立性也值得商榷。

据大华会计事务所出示的监盘说明显示,在10月18日、20日和25日三天的盘点中,盘点人员包括盘点船只的船长、船上作业人员、獐子岛公司的财务人员,以及会计师事务所的监盘人员。獐子岛镇政府工作人员向腾讯财经证实,盘点所用的船只和船上的工作人员皆来自獐子岛公司,工作人员操作捕捞,而大华会计事务所进行监盘。獐子岛解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獐子岛工作人员对于“确切海域的点,经纬度的位置都很清楚。” 大华会计事务所会计师董群先在灾情发布会上曾描述监盘情况,“一网下去没有网到东西。”

10月31日的灾情说明会上,在回答此次冷水团异动,是否仅有獐子岛受灾时,獐子岛大股东代表石敬信表示,“长海县全部遭遇了(冷水团)。” 11月6日,腾讯财经就此向大连海洋岛水产集团有限公司求证,接电话的女工作人员表示目前公司上下已下禁令,不得谈及此次事件。在腾讯财经再三追问今年产量情况后,该工作人员表示“与往年相比,并没有出现减产。”该公司位于獐子岛东面,同处于北纬39度,从事虾夷扇贝养殖等业务,与獐子岛的主营业务类似。

市场的疑问还在于,共计105万亩海域、价值8亿元的虾夷扇贝颗粒无收,为何“死不见壳”?

獐子岛营销中心总监助理孙坤对腾讯财经表示,“死亡的扇贝无法打捞上来。” 他解释,底播虾夷扇贝在海底生长,颜色较深、较为粗糙的一面位于底部,较浅颜色的一面位于上面。而当虾夷扇贝死亡后,丧失上下壳之间的咬合能力,“阻力增大,水一来,就给冲跑了。” 死亡的扇贝壳容易被水流冲走,这一说法并未得到相关专家的认可。在大连市专门从事第三方评估事务的孙姓主任告诉腾讯财经,虾夷扇贝死亡后虽然丧失咬合能力,相比活扇贝更易流动,但“那么大的海域面积,总不可能全部被冲跑吧?”

尽管獐子岛高管一再表态,称欢迎第三方机构前来调研,“参与盘点都没问题”,但獐子岛投资证券部一位阎姓工作人员告诉腾讯财经,虽然公司有此打算,迄今没有更进一步的部署。

被企业捆绑的海岛

对于獐子岛居民来说,“獐子岛”至少有三种含义:它是上市公司獐子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简称,也是公司的所在地,从行政区划上来分,它又是獐子岛镇下辖的四个岛屿之一。

2001年獐子岛变更为股份公司后,獐子岛镇成立四个集体所有制企业,分别为长海县獐子岛投资发展中心、长海县獐子岛褡裢经济发展中心、长海县獐子岛大耗经济发展中心和长海县獐子岛小耗经济发展中心,四者均位于獐子岛十大股东之列,股权总占比为60.64%。

长海县獐子岛投资发展中心总经理职位,一直由镇党委书记石敬信担任,其他三个经济发展中心总经理,则为三地村委会主任兼任。

据多个信源讲述,石敬信和吴厚刚为初中同学,两人共事多年。而吴厚刚在出任獐子岛集团董事长一职前,则为獐子岛镇党委书记。

政府和企业在舆情风暴来临之前,就做了大量工作。

据镇政府讲述,獐子岛10月30日晚间公告了亏损信息,在11月1日和2日两天,吴厚刚、石敬信等獐子岛高管和政府官员接连在獐子岛开了三场会议,“主要针对老干部、老职工,还有镇里各层领导”,对于开会内容,“一是通报受灾情况,二是号召大家稳定情绪。”

多位岛民则表示,会议的内容经过层层传达,他们在11月2日被召集起来,看吴厚刚等人的开会视频,并被要求“不能随意对媒体讲话”。

11月4日下午,海洋牧场执行总裁梁骏也给獐子岛职工们开了大会,普及冷水团知识,同时要求职工们团结一致。

但这些工作并不能抵消岛民心中累积的不满。

对岛民来说,他们既是獐子岛的股东,又大多是公司的职工。镇政府工作人员介绍,与獐子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有工作关系的户籍人口,约占全镇人口90%。

自1958年实行人民公社以来,獐子岛一直以集体经济的模式存在。以至于1998年长海县推行产权制度改革时,獐子岛成为全县唯一一个依然保留集体经济体制的乡镇,而周围的海洋岛、大长山、小长山等岛屿,都把海域承包到个人。

与过去相比,獐子岛地位的滑落也让他们有了很大的心里落差。经历1998年海洋确权后,周围岛屿的个体户们荷包慢慢鼓了起来,而对于獐子岛居民来说,海洋是公司的,饭碗也是公司给的,所做的只能给公司打工,靠工资吃饭显然不能和附近岛屿的商人们的收入相提并论。

“过去,獐子岛人出去都是昂首挺胸的,现在没法比了。”

多位岛民告诉腾讯财经,獐子岛近两年效益不好,一线工人平均每月拿到手不到两千块钱。“每天出海捕捞,起早贪黑,工资却比公司后勤人员少。”一位在獐子岛内部工作人员向腾讯财经抱怨。

作为獐子岛的股东,每位獐子岛户籍人口人均持有6000股的收益权,但是近两年公司效益不好,分红并没有落实到位。多位岛民向腾讯财经证实,去年的分红只发了一半。此前,每逢年底,岛民都会得到临时性生活补贴。而在2014年底临近之时,大队干部向他们传达,“由于公司受灾亏损,(发不发放)镇政府正在研究中”。

失落还存在于獐子岛集团对于海洋的垄断,西獐子社区一位岛民告诉腾讯财经,由于担心岛民开船进入扇贝养殖区域,公司在海边架设起多个摄像头,这让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的他心里很不舒服。“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而且摄像头的作用并不大,“如果真有人偷扇贝,摄像头能看见水下吗?”

11月10日,腾讯财经离开獐子岛时,刮了一夜的大风停了下来,海平面上阳光折射,一切显得风平浪静。但对于獐子岛集团来说,舆论的风暴还远未离去。夜晚,獐子岛连发两公告,称因正在进行自查公司股票继续停牌,与此同时,公司决定延期召开第四次临时股东大会。

在吴厚刚的微信上,卡通头像旁写着“笑口常开”,不知道步入知天命之年的他,在这次舆论风暴的风眼之中,是否看到了獐子岛困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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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jacky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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