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岷:中国企业家能不能谈政治?

最近,两件看上去偶然发生的事件触发了一个老话题被再度热议:企业家要离政治有多远?企业家能不能谈政治?

一件是柳传志在某个场合提出对高端企业家社区正和岛的聚会期望:“要在商言商,以后的聚会我们只讲商业不谈政治……”。该言论引得另一位62岁的女企业家王瑛愤而退“岛”,她表示:“柳传志可以不说话,但不应该‘以其影响力说这种话’。”

一件是南华早报中文网刊出的马云专访里,他提到了比较敏感的政治事件,而他当时正在谈CEO往往需要做出“艰难但正确的决定”话题。这句话在通篇谈商业与管理的访谈全文中显得异常刺眼。事态与讨论随着该记者辞职、《南华早报》发表声明、阿里发表声明而进一步升级。

两件事后,柳传志与马云成为许多人讨论(更多是指责)的焦点。对柳传志言论,指责方认为所谓的“在商言商”在中国根本就是掩耳盗铃,如果要说“在商言商”,你入什么党呢?你当什么人大代表呢?王瑛犀利指出,“改革开放以来,因为政治表达而被处罚的企业家有几个?因为和权力勾结而获罪的企业家又有多少?为什么大家对前者噤若寒蝉,但对后者前仆后继?”对马云表达的那个意思(当然,阿里与马云一方在声明中辩称《南华早报》发表的文章对其原意有“不正当的引述”),批评就更直接了:违背民主的常识,价值观有重大问题。

看看,企业家一涉政治,不管你是从哪个角度切入,都太容易因言获“罪”。这也是为什么当有评论者认为老柳保守而犬儒、新一代企业家应该更积极鲜明地对公共话题表态发言之时,我鲜明地:反对。

是的,如果企业家、商人纷纷积公开表态与参与公共话题(除了环保等相对安全的公共议题),我深度怀疑那会是一场灾难。这灾难会是社会的、也会是企业家的。

为什么?

首先,从技术角度说,我怀疑有多少企业家对政治或其他公共议题能深刻、准确的把握。中国社会在这方面的信息本来高度不对称,企业家或许掌握的信息比普通民众多一些,但又能多多少?信息掌握有限之外,我怀疑的第二点、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成功人士在过去几十年所接受的教育,形成的知识与思维框架,是否有助于他们面对大众,能给出足够清晰、准确的公共事务判断?当然,如果你把企业家以个人名义转发某个申诉正义的微博,表达对弱势群体的支持也算做他们就公共事件表态,我得承认,这表态所需要的技术含量并不高,他们只需要表达一种姿态即可——谁都知道济弱惩强是几千年以来的公义。可是,民众对柳传志们介入公共话题的渴望显然不止于此,而我恰恰认为,对复杂微妙公共话题的谈论,并且表达出足够有见解与影响力的观点,靠当下大多数知名企业家的的知识积累,是难以完成的。

难道大家认为政治与公共话题的介入门槛都很低么?我个人觉得那好歹是一门专业活儿吧。难怪本来该令人肃然起敬的“公共知识份子”,在当下却常被当成一种戏称,一个原因就是太多不专业、扯大旗的人在涉及很多公共话题时张口就来。我以为,对公共或政治话题的思考,需要借助于相对完备的知识框架、能够自洽的逻辑体系、(对非政治人物来说,还需要保持)与权力足够的距离。这几点,我觉得绝大多数成名中国企业家,并不具备。比如他们中的好几位,都已向媒体自我表白:内心的精神信奉,够分裂。前面十多二十年所接受的教育、所浸泡的氛围,使他们相信的是一套东西,而此后从商的经历、市场的洗礼、中国的剧变与内部分裂,又让他们只能相信另一套东西。这两套体系的交战,直到今天还在继续。一个体现出来的悖论就是:他们很多人厌恶政治权力对市场的凌驾,可是又不能不与之相交亲近;他们一方面与之相交亲近,可是为了以后的安全(太多的教训在前),又要保持与政治适当的距离。另外,在这个有千百年政治治理经验、却只有二三十年市场记忆的国家里,很多中国企业家内心,多少都把近现代历史上那些政治人物、政治经验当做自己治理企业的借鉴……以上种种生存现状,怎么能让中国企业家谈起政治来表里如一、熟练老到、举重若轻?

与其谈不好,不如不要谈。千万别在这时候引用那句名言说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鼓动企业家要挺身而出。企业家的商业能力是很大,但在政治相关能力上,可别高估他们了。

其次,当下舆论环境既开放又不是完全放开的特点,形成的局面就是声音多而缺主流、共识难寻。在微博上,人人似乎都是审判员,天天批阅国家大事。这时,一个有影响力的企业家抛出的公众话题观点——只要不是无关痛痒的表态,必然招致各路评点,总会有人吹捧、有人批判。我不觉得这样激烈的舆论氛围对一个企业家安心做生意、谋商业有什么好处。就算一个企业家成为受民众喜欢与欣赏的公共言论份子,我觉得那对他反而多了一种挑战与风险——这种风险并非来自监管上的,而是他需要极强的自我管理,才能不步入某种自认为是公众代言人的幻像。商业利益是种诱惑,民众的追捧何尝也不是种诱惑。诱惑是激励一个人做某事的动机,却也带着不可抵御的毒性。我认为一个商人能在商业领域里把持住诱惑(欲望)与本份(克制)的平衡,从而在事业上持续精进、不断让企业强大,已非常了不起了。

不要再鼓动企业家去多谈政治吧!不要再把这称为犬儒。一个急迫需要企业家来声张正义、谈政论道的社会,终究是一个政治不健康的社会,而一旦这种诉求成真或普遍流行开来,这个社会会错位得更加厉害。

讽刺的是——对于嫌企业家政治谈少了、或者不主张企业家多谈政治的两类人来说——皆讽刺的是,当下企业家在中国最高参政议政机构“两会”里的代表委员人数,数目相对以往并不在少,尤其在互联网界,今年“两会”代表委员数目创了历史新高。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说明现实的发展不以我等评论者而决定。

所以,关于政治,还是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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