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银主席魏柏昂:货币宽松政策副作用不可忽视

[导读]货币政策不能解决结构性经济问题,无法使增长模式更加可持续。不能忘记其它改革手段,只有长期政策才能达成长期目标

瑞银主席魏柏昂:货币宽松政策副作用不可忽视

魏柏昂(Axel Weber):56岁。曾在多所大学执教,2002年-2004年进入政府和议会智囊、有“经济五贤”之称的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2002年,加入德国央行专家顾问委员会。2004年-2011年,担任德国央行行长。2012年,进入瑞银集团董事会,并在之后担任瑞银集团主席。

“我认为,各国不应仅仅通过宽松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来达成短期的经济激励。货币政策不能解决结构性经济问题,无法使增长模式更可持续。虽然要重视货币政策短期内的刺激,但不能忘记其它改革手段。只有长期政策才能达成长期目标。”在近期与财新记者的专访中,瑞银集团主席魏柏昂如是说。

这位德国央行行长出身的瑞银集团主席,以其善思敢言的形象著名,他谨慎而强硬。在专访中,魏柏昂谈及了对新一轮货币宽松政策的效果和副作用的看法,认为进一步的货币宽松政策的边际作用在减退,在美国已经近于见顶。主要工业国家量化宽松政策的副作用中,日本承担的风险更高。

谈及欧洲,魏柏昂坚信欧元和欧盟将会成功。他对欧元区当下的形势和未来走势进行了深入的分析,称外围国家需要全方位的改革,德国未来对欧洲仍将保持高度承诺,但不能单方面承担所有责任。双方应向共同向目标推进。

说到中国,他总体乐观,但对债务发展的趋势和房地产泡沫表示了一定的担忧。他还表示,今年1月瑞银全资法人银行成立后,会改变大陆财富管理业务的发展局面,未来某时也希望让证券公司变成全资控股。中瑞自贸协定生效后,瑞银会重新评估中国市场的机会。

货币宽松政策副作用不可忽视

财新记者:这一轮新的全球货币宽松政策,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魏柏昂: 货币宽松政策已经执行了相当长时间。它的目标是促使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尤其是银行业,实现有序的去杠杆化。这导致了央行资产负债表相对GDP的膨胀,在欧州从8%-9%上升到目前的超过30%。我认为这为财政紧缩和银行的去杠杆化赢得了时间。

这些是货币政策的主要作用,但不要忽略其副作用。其中一条就是,极端宽松政策会扭曲金融市场 的价格,它可以造成资产泡沫。创下历史新低的利率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现在,它一直都是有副作用的。这对其它国家的汇率造成了压力。过去几天在中国争论的是美欧日的过度宽松货币政策加剧了全球经济的扭曲,中国的监管层对此表示担忧。

第二条是,我认为进一步的货币宽松政策的边际作用在减退,对实体经济的影响会减弱,在美国已经近于见顶,即更多的宽松不会大量产生更多效果。流动性已经过剩的环境中,额外的宽松对刺激经济作用有限。所以未来某个时点,货币政策需要正常化。但历史上每次货币政策从极端宽松回归正常时,都会给金融市场带来大幅波动。这正是眼下的风险,也是为什么流动性的抽离和货币政策的转向是个不容易的决定。

在中国经济发展的关键阶段,工业化世界产生了一些伴随的负面效应,这值得关注和探讨。我认为,各国不应仅仅通过宽松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来达成短期的经济激励。货币政策不能解决结构性经济问题,无法使增长模式更可持续。虽然要重视货币政策短期内的刺激,但不能忘记其他改革手段。只有长期政策才能达成长期目标。

财新记者:你认为日本央行近期的举措是否能成功避免通缩?

魏柏昂: 日本经历了十年通缩,这几乎是投资者和消费者的思维定势。因此,日本央行为改变这一模式作出了非常大胆的尝试,几乎是在两年内将货币基础翻番。这些政策是否会起效,短期内不会有答案。但要说主要工业国家量化宽松政策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日本承担的风险更高,因为他们的计划最为大胆。

财新记者:美国经济是否进入了真正的复苏?预期量化宽松政策何时会退出?

魏柏昂:美国已经开始步入自我支持的复苏,因此市场更多地谈论量化宽松的淡出。美国经济数据表现不一,看清一切为时过早。但我们的预期是美国经济显著且会持续增强。过去六个月中平均每月增加20万个就业岗位,房地产市场的信心也回归了。我认为信心方面出现了更多积极因素,会带领美国经济继续前进。

我们认为2013年四季度货币刺激会有一些减少,资产的买入会持续到2014年年中。目前美联储每月购买850亿美元资产,每分钟吃进200万美元国债。我们预期2013年四季度开始买入量会减少。

但这并不意味着货币政策转向紧缩。美联储视资产负债表规模为一个衡量综合政策是否奏效的方法。我不认为美联储会很快开始出售资产,他们只是会停止购买。即便QE3淡出,货币政策明年仍将维持宽松。

总体而言,我认为货币政策的作用已达其上限,现在需要在美国经济的长期增长潜力上下功夫。美国需要创造更多的工作,创造更有弹性的劳动力市场。最近能源行业的一些开发,赋予了美国长期增长的积极前景。

财新记者:新兴市场也受到全球发达国家宽松政策的影响。它们面临怎样的挑战?

魏柏昂:纵观全球,经济活动重心已从工业国家转向新兴市场,后者为全球的生产和增长作出日益巨大的贡献。许多工业化世界的国家,欧洲首当其冲,同时也包括美国,人口正在老化。而很多新兴市场国家人口结构年轻,能从人口红利中获益。

我认为增长将在未来十年中进行全球范围的再平衡,新兴市场将从增长重心的迁移中得益。这些改变会独立于工业世界的财政和货币政策的刺激。工业化国家更多地运用财政和货币政策去解决长期增长问题,新兴市场,比如中国,就会更多地主导未来经济。统而言之,新兴市场如巴西、俄罗斯、印度和南非,但更多的是非洲整体,将从中获益。

希望未来全资控股证券公司

财新记者:在这种环境下,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在短期内应该采取何样路径?

魏柏昂:我先谈短期的情况。瑞银预期2013年中国经济增速会放慢,我们调低了GDP增长的预测,从8%降至2013年7.5%和2014年的7.8%。这确实不是一个剧降, 但2013年经济活动还很虚弱。消费受工资增长放慢拖累。欧洲的衰退和美国的缓慢复苏,削弱了进口的动量。此次强大的信贷扩张尚未如预期般促进投资活动。但由于公司和地方政府杠杆的提高,劳动力市场压力很小,我不认为经济会从平缓增长突然恶化。

此次特别明显的是,新一届政府没有把大量注意力用于提振短期的周期性增长,而是更多地放在长期的结构性改革,提升经济增长潜力而获得的结构性动量上。我认为新政府承诺的这些改革,执行需要时间,收效会慢些出现。但我相信,这些举措会释放中国经济增长的自发潜力,长期会实现更好的增长轨迹。

财新记者:你是否担心中国债务水平和房地产泡沫?

魏柏昂:中国债务没有达到危险的高水平。中国总体债务是GDP规模的两倍,相对比发达国家不算太高。中国是储蓄水平最高的国家,这对于债务融资有帮助。

值得担忧的是,债务规模持续的快速增长率没有减缓迹象。但监管当局比如央行,已经采取了制度性的措施来减缓债务的增长。总体和长期来看,如果这些措施能够见效,债务扩张的速度和性质就会得到改善。

房地产硬着陆的结局不能被排除。即便如此,我不认为未来几年房地产市场很快会崩盘。政府试图稳定房价,对供给一方采取了很多行政性措施,但还是有一些推高土地价格的刺激因素,大量公司储蓄流入房地产活动中,风险确实存在。我认为政府政策有效应对这些问题非常重要,否则未来几年中国房地产市场的确会出现大量房地产泡沫。

财新记者:瑞银的财富管理业务享誉世界,但过去几年在中国却非常低调,您有什么计划在中国增强此块业务?

魏柏昂:这正是瑞银成立法人银行的意义。瑞银在中国的业务从证券公司开始, 1985年起参与中国公司的融资及并购活动。去年7月,我们在北京建立了独资银行平台。我们本地财富管理业务还在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没有牌照。现在我们要持续发展两个平台,目标是以广泛系列的产品服务更好地服务于客户。

站在瑞银全球主席的角度看,中国代表着全球新业务机遇的重要来源之一。法人银行的成立是个重要进展,使我们具有独特的本土多元业务平台。法人银行牌照会帮助我们更深入地渗透中国市场。我们关注高端的市场,开展广泛的人民币业务,这对财富管理业务的成功是非常关键的。

我们的进展当然也取决于中国的改革和自由化进程。瑞银已在五个城市布点,我们会继续投入中国。发展的关键在于自由化进程和与金融领域的开放。中国与瑞士之间近日达成自贸协议,瑞银现在应该更容易从金融市场的开放中获益。另一方面,互惠对国际协议是非常重要的,当中国银行到瑞士开展在岸业务时,我们同时也希望在中国的在岸业务得到提升。

例如,在政策允许下我们希望提高证券公司的股权,但这只是一个中间点。我们希望寻求进一步提高,在未来某时变成全资拥有的子公司。我们不会排除任何可能性,瑞银对中国市场长期承诺。我们目前在等待中瑞自贸协议生效,然后会重新进行评估。

欧元区国家需要全方位改革

财新记者:你怎样看待欧洲当前的经济形势?怎样在增长与稳定之间求得平衡?

魏柏昂:我们预期欧元区今年还将处于衰退中。瑞银最近下调了对欧元区的经济展望,GDP预测下调0.4%至1%,直至明年三季度才会重拾增长,主要因为过去几周的基本面数据表现更差,尤其是意大利和法国的一些负面消息。

欧元区的整体疲弱表现掩盖了成员国间的差异,德国有所增长,而外围国家却陷入了深深的持续衰退。克服外围国家的衰退,需要足够的结构性改革及财政改革以最终提高竞争力。货币政策无法解决结构性问题,欧洲央行只是为决策者进行深层次的改革购买时间。

欧元区国家需要全方位的改革,财政改革削减过高赤字,货币政策的刺激仍然需要维持一段时间,结构改革提振长期增长。三个因素都很重要。

结构改革——整体的竞争力提升,特别是劳动力市场的改革非常重要。欧元区失业率是12.5%,青年失业率是25%,希腊青年失业率更超过60%。欧洲必须使青年人重回劳动市场,相应地,要让雇佣安排更有弹性。

财政改革——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导致很多成员国的债务与GDP的比例很高,因此财政紧缩是很关键。

货币政策已经宽松了相当长时间,进一步宽松可带来的额外刺激很低。越多货币政策,越难刺激经济,也就越凸显能带来长期增长的结构改革的重要性。

财新记者:欧洲如何才能重获竞争力?

魏柏昂:竞争力不是通过在外汇市场贬值本币获得的,而要通过在公司层面进行正确的改革。

在一些外围国家,工资成本和单位劳动力成本增长过快,有时增速甚至是德国的两三倍。通过平衡工资增长,加上整体经济增长,有助外围国家重获竞争力。改善劳动力质量,吸引年轻人重新就业,是这些国家需要的。此外,这些国家还要向国外竞争者开放本土市场,比如意大利。

最后,必须引入创新和改善产品质量,创造与低质量产品竟争的差异,建立欧洲出口的可持续价值定位,才能将优质产品出口到包括新兴市场以外的其它国家。

德国需要双方面承诺

财新记者:有意见认为,德国应在欧元区承担更重要的角色。大选后德国态度是否会有所改变?

魏柏昂: 我不认为大选后德国对欧洲的态度会发生很多变化。目前,根据意见投票,最可能的结果之一,是保守党、基督教民主党和社会民主党将联手。我认为这将产生两个结果,一是继续德国对欧洲政策的高度承诺;但与此同时,它不能解决过去的很多问题。

德国虽然承诺于欧洲的长期繁荣,但也对其他国家,尤其外围国家的财政状况与限制保持谨慎和关注。我认为欧洲的融合进程将会继续,但却是缓慢的,且将基于长期的谈判基础。德国会继续对外围国家的改革施压,同时也会提供资助,为其见效换取需要的时间。

我认为,德国对欧洲一直是负责任的。但是,德国要对欧洲作出长期承诺,甚至是财政方面的承诺,就必须有所回报。如果德国承诺更多地帮助欧盟融资,外围国家一方必须要有更多改革,来紧缩预算,为向共同目标迈进作出足够的贡献。

最终,欧元会被保留,欧盟终将成功,我坚信这一点。但这不应是德国的单方承诺,要求德国去做所有事情。德国愿意有所行动,也要求其他参与方有所行动,共同推进。我认为这是个非常合理的路径。

财新记者:意大利该如何走出困境?

魏柏昂:意大利经济的表现低于欧洲平均已超过十年。新政府的建立是个好消息,有助于避免另一个政治僵局。如果未来几个月内还有另一场选举,有可能会引起进一步的动荡。

其实意大利的经济有一些积极特点,所以我对其并非完全悲观。意大利没有房地产泡沫,政府有负债,但私人部门负债较低。过去,意大利曾经展现过从赤字进步到初步盈余的能力。长期看来,意大利的财政活力不成问题,但该国迫切地需要改革来全面释放增长潜力。

意大利的问题是,该国的增长潜力在过去十年里非常低,产出还没有回到危机前水平。过去增长过多的单位劳动力成本导致它在出口市场缺乏竞争力,这需要改过来。另外,意大利的产品和服务是受高度管制的,因此也需要去除管制,清除外国公司的准入障碍,引进新的思维及资本。

在提高增长力方面,意大利有很多结构性的改革可以做。到目前为止,改革还没有到位。上一届政府启动了很多亟须的改革,但最后推行之前,他们却丢了国会选票。我不认为意大利短期内会很快启动改革,它已宣布2014年某时要再次进行选举。在选举的筹备阶段要进行深入改革一般很难。

结构性改革对意大利提升竞争力至关重要,但有关措施是很痛苦的,不受群众欢迎。但意大利的选民必须明白,虽然短期要承受痛苦,长期却非常正面。

财新记者:塞浦路斯危机及其应对引人争议,后续会如何发展?

魏柏昂: 塞浦路斯银行救助事件提醒我们,欧洲的主权债务危机尚未结束,银行业的问题仍是需要解决的最重大事项之一。

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Mario Draghi)曾表示会对所有银行的状况进行评估。此后他们将要求政府限制银行信贷。只有这2项措施到位,欧洲央行才准备承担起主要欧元区银行的单一监管者角色。

这次事件也清晰地提醒我们,欧洲银行危机尚未过去。在我看来,目前对塞浦路斯的短期应对,可能不会是当地的最后一单银行救助。塞浦路斯GDP可能继续猛降,其债务动力不可持续。存款是银行资金的主要来源。目前实行严格的资本管制,大储户暂时不会流失,但如果管制松动,很多银行将面对流动性和竞争资本的困境。

塞浦路斯的解决方案引起全球市场不安。在以往的银行危机中,是债权持有人挨刀,此次是储户受损,带来危险先例的风险。在寻求解决方案时,最初的决策是让所有受保险覆盖的存款受损,这产生了极其负面的市场影响。在方案修定后,决策者决定只对10万欧元以上的、不受保险保护的储户下手,这是一个妥协方案。这对整个欧洲银行业都有深远的负面影响。虽然欧洲决策者一再表示,塞浦路斯方案不是未来模式,但无法取信于市场和储户。

欧洲存款是个重要问题,欧盟当局受到压力,要建立一个像美国存款公司(FDIC)那样的体系。到目前为止,欧洲只有单个国家的存款保险制度,没有泛欧的体系。要建立一个这样的体系,需要改变欧盟条约,所以带来不确定性。这与在欧盟层面建立一个单一清算和复苏机构一样,都是长期过程,目前的银行清算机构都是国家层面的。塞浦路斯危机显示,欧盟框架仍有一些重要缺失。仅有单一监管机构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共同的清算和复苏机构及存款保险计划,以最终建立成熟的银行联盟。这些必要机构的建立还需数年。■

(财新网(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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