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平藏:安倍结构改革没有终点

[导读]如何评价刚出台的增长战略?结构改革的前景如何?改革障碍又何在?如何解释近期日本金融市场波动?

竹中平藏:安倍结构改革没有终点

竹中平藏 出生于日本和歌山,1973年进入日本开发银行,历任大阪大学副教授、庆应大学教授。在2001年至2006年,在小泉内阁担任经济财政政策担当大臣、金融担当大臣、邮政民营化担当大臣以及总务大臣等职位。2009年就任保圣那集团董事长。2013年1月担任产业竞争力会议民间议员。

继大胆的货币政策与灵活的财政政策之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于6月14日射出了引人注目的“第三箭”,在内阁会议上正式通过增长战略。其内容涉及到包括医疗、农业、劳动力和能源在内的广泛领域。

不过,此前在增长战略草案出炉时,已开始波动的日本股市进一步下滑,展现了市场对增长战略的失望。虽然政府强调以后将继续推动结构改革,但批评声音认为,这次战略缺乏具体措施,宽松管制的力度也不够。

“第三箭”出台当天,财新记者在日本东京采访了前经济财政政策担当大臣竹中平藏。这位小泉改革的旗手曾主导金融再生计划与邮政民营化。对于此次“安倍经济学”,竹中以产业竞争力会议民间议员的身份参与增长战略的决策过程,并提出了建立国家战略特区和开放国营企业的两大改革方向。

如何评价刚出台的增长战略?结构改革的前景如何?改革障碍又何在?如何解释近期日本金融市场 波动?忙碌中的竹中平藏回答了这些问题。

财新记者:你此前表示,通过增长战略会改变日本经济图景。如何评价安倍制定的这次增长战略?

竹中平藏:为了大幅改变日本经济,日本政府必须采取与结构改革有关的政策,诸如减少一半法人税,或者接受移民。这种政策在半年的讨论里无法达成协议。虽然尚没有更大的政策,但这次(增长战略)还是制定了能改变日本图景的机制。具体而言,就是战略特区。与以往不同,在安倍经济学战略特区,代表日本政府的官员、代表地方政府的官员以及民间人士都参加,(政府)将建立三者统一本部。三者统一本部能相当自由地行动,所以我觉得东京和大阪这样城市的图景将连续不断地变化,修改容积率,羽田机场变得更方便,会开始出现这样的变化。

财新记者:你在产业竞争力会议上提倡建立战略特区以及开放国营企业。目的何在?

竹中平藏:日本是500万亿日元规模的经济体。为了运营这么大规模的经济,需要明确的方针或哲学。在此基础上,为何要建立特区?是为了推动管制改革。说起管制改革,目前存在被称为“岩盘管制”的强有力管制,特区将成为打碎‘岩盘管制’的机制。我们将特区作为管制改革的突破口,实践管制改革的哲学。

关于出让,实际上是将国营企业开放给民间部门。为了实现经济增长,民间部门必须变得非常活跃。然而,目前在有些领域,官方侵吞,不让民间部门做。“民间可以做的事情,让民间做”是小泉先生使用的言辞,在基础设施方面实践这个概念就是出让。举个例子来说,丹麦某企业在68个国家从事港湾运营,法国某企业在全球40个国家运营来自水事业。日本却没有这样的企业。其理由很简单,因为在国内不能得到许可。在国内,官方侵吞,不让民间做。在国内不能做的事情,无法在世界突然开始做。不过,我认为,将国营企业开放到民间,在那以后,可能会在日本出现在全球范围内活动的企业。

财新记者:有评价认为,这次增长战略还遗留下一些领域,比如劳动市场改革、农业改革以及医疗改革。如何看待这些改革的进展?

竹中平藏:安倍总理明确表示,将继续讨论留下来的课题,改革没有终点,增长战略将进化。日本要解决的问题是广泛的,这次增长战略方案仅为第一次报告。我认为,本次报告做了不少事情,但我们还关心今后会有何种发展,通过什么样的结构来实现总理主导的改革。

这不是放宽解雇限制,而是明确解雇限制。在日本往往发生的是,媒体作出歪曲的报道,导致我们无法好好地讨论问题。这次是一个典型例子。有家报纸写了“解雇自由化”,但谁都没有这么说。我们提出明确化解雇规则。这是一种媒体的横暴,很可惜这个讨论停下来了。

在特区可以推动农业方面的改革。在提议特区时,我举的一个例子是,针对出口农业,何不取消以往的管制?这样可以让他们在海外赚钱。这种事情在农业领域会出现。虽然是有限的,但这次(增长战略)也开拓了允许股份公司进入农业的道路。还没允许股份公司购买土地或者所有,但能以租赁的方式进入。所以先试试看,如果不行,可以再考虑下一步。

对于混合医疗,还没有完全实现。政府虽然开始了一些改革,但仍是给未来留下来的课题。

财新记者:安倍晋三将今秋的国会定为“增长战略实行国会”,预计提出投资减税等政策。你是否认为安倍政府在参议院选举后进一步推动结构改革?

竹中平藏:这个事情取决于总理的领导能力。如果推不动,是不行的,我希望政府无论如何也推动改革。而且从安倍近期各种言辞判断,我认为安倍抱有这种决心,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也有同样的决心。

财新记者:安倍提出投资减税,法人税减税仍然难以实现?

竹中平藏:政府将讨论如何实行投资减税。我认为,在特区下降法人税的讨论也会出现。当然,因为特区,所以减税,这种事情是不应该的。但(可以说)在特区实现各种管制宽松,与此同时采取减税措施,来打造更有强力的总公司。在这种范围内,法人减税的讨论一定会出现。(政府方针)明确表示,在围绕特区的讨论当中,也会议论税制。因此我觉得会实现这个事情。

财新记者:在小泉内阁,你坚决实行了包括金融再生计划与邮政在内的改革。当时,你建立了“竹中小组”,也统一指挥塔为经济财政咨问会议,以实现自上而下的改革,还详细设计改革内容。你觉得安倍促进的结构改革面对何种政治上,或者结构上的障碍?又如何取消障碍?

竹中平藏:我不是政府内部人士,所以我并不仔细了解总理周边在发生什么事情。但至少在我看来,为了推动改革,需要指挥塔以及司令员。小泉内阁时期,我们的指挥塔为经济财政咨问会议,小泉先生作为司令员。但现在指挥塔在哪里还是不清晰。司令员确实存在的。所以目前的情况只靠司令员。今后政府如何利用经济财政咨问会议?自安倍启动改革到现在有了半年的经验,他们应该研究如何强化(结构改革的)指挥塔功能。

财新记者:你曾表示,与其政府给企业和产业资金,还不如给它们自由。动态半导体存储器(DRAM)制造商尔必达的破产或许是个例子。你为何认为日本回避国家资本主义那样的政策?

竹中平藏:尔必达是一个好例子。我认为,国家在多大程度干预经济,这取决于经济的发展阶段。例如,中国和发展中国家需要这样做,日本也经历过的。但看现在的欧洲和美国,尽量减少国家的干预,补充民间的活力,国家更专注于基础设施与制度。我觉得这是历史的常识,也是历史的智慧。在此基础上,日本不应回归发展中国家型的产业政策,而且我觉得事实上不能这么做。日本将以经济改革为核心做下去。在二十国集团的议题是改革多么的重要。日本应该往这个方向走。

财新记者:跟今年4月份相比,日本长期利率上升了一些。在政府债务余额占GDP的比例超过200%的情况下,这是否反映对巨大债务的担忧?这是不是国债危机的征兆?

竹中平藏:目前没有这种征兆。当然,如果搁置这种情况几年,那会引发财政危机。现在明确提出财政重建计划,至关重要。本次“骨太方针”表示,将制定并公开这样的计划。我个人希望早点制定。明确的表示,可以避免危机的发生。利率确实正在上升,但必须分开“良性利率上升”和“恶性利率上升”。能够看到景气好转的迹象,利率会上升,这是“良性利率上升”。如果认为会出现经济崩溃,利率会上升,这则是“恶性利率上升”。目前正在发生的很明显是“良性利率上升”。

财新记者:一方面政府将提高消费税,另一方面社会保障费用每年增加约1万亿日元。如何解决财政重建问题?

竹中平藏:一旦准备工作完成了,日本就一定能实现财政重建。在2003年至2007年期间,日本财政原始赤字规模从28万亿日元下降到6万亿日元,就是说,原始赤字占GDP的比例从6%下降到1%。这是在没有提高消费税的情况下达到的。我们(当时)做的是,努力不增加岁出——而不是减少岁出。同时,用不良债权处理和邮政民营化等方法改善经济状态,这带来税收自然增收。在经济好转的过程中,税收自然增收是很多的。在实现这个数字后,如果我们当时再做一年半左右,日本就会实现财政原始盈余。所以还是应该要做这种事情。如果实行现在我说的事情,那就不难了。

财新记者:如何抑制正在增加的社会保障费用?

竹中平藏:针对社会保障,在日本很多是讨论养老金和医疗的。虽然我理解对老人而言养老金和医疗有很多短缺,但(社会保障相关)支出占GDP的比例已超过英国,也超过发达国家的平均数字,(日本)到了一定程度。而更重要的是,不再将国家经费投资在养老金上。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进行家计调查。现在还在将养老金提供给不需要养老金的人,一定要减少这种费用。虽然当初可能很难过,但也要逐渐提高开始支付养老金的年龄,因为平均寿命在增长,以每个人忍耐一点的方式抑制岁出。其实,日本社会保障不足的是年轻世代。我认为,消费税带来的税收增加应该用于扶养孩子支援这样的事情。政府这次将提高消费税5%,但分给年轻世代的只有5%中的0.3%,必须要改变这样的事情。

财新记者:如何看待近期日本股市波动?

竹中平藏:因为此前股价上涨过快,股市处于确定利益的调整局面。另一个动向是大家关注美国货币政策会怎么样,因此发生这种现象。但这个现象反而证明货币政策的效果这么大。在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在实行大胆的货币政策。虽然这个需要一年到两年的时间,但我认为这一定会产生效果的。

(财新网(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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