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伟志:雅安还需要志愿者吗

[导读]当人们不再满足于捐款捐物,不再满足于“立足本职岗位,辛勤工作,支援灾区重建”,而是更愿意减少中间环节,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去帮助灾民,以致社会成本几乎不可承受,这又说明什么呢?

雅安震后,这个社会人品大爆发,私家车纷纷赶往灾区,那些高山大川中的艰险道路,不出意料地拥堵了。救护车也被堵在路上,许多伤员生命垂危。面对大量的社会救援车辆,四川省交警部门连续发布公告,呼吁大家不要盲目赶赴灾区。

这情形,与5年前汶川震后完全一样。当时四川方面就曾礼劝志愿者,称伤员救治、灾民安置工作繁重,灾民需平复心绪,恳请大家另择时机前来。四川之外,很多地方也呼吁当地志愿者应立足本职岗位,辛勤工作,以实际行动支援灾区重建,而不是盲目前往四川。

在如今的微博上,很多人也呼吁志愿者暂停前往灾区,为雅安留出一条生命通道。这是一种理智的反应。但与此同时,更多人对志愿者开始冷嘲热讽,大有妖魔化的趋势。在一些媒体上,出现了“不要给灾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不要再与灾区人民抢救命粮”、“四川不缺人手”等言论,好像志愿者到了灾区,只是为了消费救灾资源一样。

这与我们对志愿者的了解不够充分有关。

我们愿意相信,四川方面劝阻志愿者入川,只是一种时间节奏上的调整,而不是意图关闭志愿者通道。无论是当年的汶川还是现在的雅安,灾区不仅缺少食品、药品、帐蓬等物资,也缺少医疗救治、卫生防疫、物资管理等方面的人手,志愿者的作用不可取代,很多方面远未饱和,而且随着灾后重建的深入,其作用会越来越重要。我以为,四川方面在劝阻一般志愿者的同时,应该告诉大家,当地仍需要大批专业化的志愿者。

的确,在这些志愿者当中,有人素养不高,有人别有用心,也有的人怀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只是为了搞一次刺激的自驾游,难免会引起反感——2008年四川大地震后,我在绵阳九州体育馆灾民安置点,看见一辆从北川过来的运送灾民的篷车挂出一条横幅:赈灾光荣,观灾可耻。在另一些地方,有些人看到路堵了,就抱怨志愿者的车子太多了;有人担心疾病传播,就把不断由外到内、由内到外流动的志愿者看作是巨大隐患。但是,在更多的地方,更多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志愿者则在省吃俭用、跋山涉水,冒着生命危险运送救灾物资、抢救地震伤员、排查灾害隐患、维护灾区秩序。他们是真正的志愿者,他们的真诚无可怀疑,他们的贡献不容抹杀。

重建之时,请为这些真正的志愿者立一座碑吧。

至于很多人抱怨的志愿者“人满为患”,我们也应该以正向的眼光去看待。巨大的灾难在一定程度上矫正了物质主义的社会心态,唤醒了沉寂已久的公民社会,而民间力量、市场力量的自主意识也空前觉悟。那么,当大量志愿者、捐助者不再满足于捐款捐物,不再满足于“立足本职岗位,辛勤工作,支援灾区重建”,而是更愿意减少中间环节,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去帮助灾民,要亲自把钱送到灾民的手上,要亲自把校舍盖起来,以致社会成本几乎不可承受,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这说明公众对现有救援机制、捐赠机制不够信任,这说明公民社会与公权力部门之间存在巨大隔膜——尽管很多志愿者组织与民间社团早已开始寻求成为政府的专业伙伴。2008年四川地震救灾,政府方面一直鼓励多元力量参与救灾,更多的是与地震灾情的严重性有关——政府的力量并不是无远弗届,必须调动更多的社会资源,但一个发达的公民社会不可能因此自动生成。从雅安救灾中我们再次看到,各类民间救助力量依然薄弱,它们受到制度条件和资源条件的种种制约,自身成长缓慢,导致它们无法在抗震救灾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以至在很多时候显得散乱无章,甚至背负污名。

这一场接一场的灾难,需要换来更多的进步。在救灾过程中,政府机构与志愿者组织需要增进相互了解、相互信任,政府能够为公民社会的成长提供更多的制度资源,比如购买一些志愿者组织的公共服务,让它们在漫长的灾后重建过程中可持续发展,并进一步提高自己的专业能力。若能以此为契机,开启政府与民间的合作与互动,营造国家与社会的信任与互利,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这才是为志愿者树立的最好丰碑。

有人会说,与志愿者谈什么“购买”,谈什么“互利”,志愿精神不是无偿奉献吗?其实,就像我们不主张那些一穷二白的人举债前往灾区做志愿者一样,我们也不该主张一味“无偿利他”,那是不可持续的。我们应该倡导“合理利己”,倡导在“利他主义”前提下的个人主义。也只有本着这个理念,政府与社会之间的互动才能催生出良性的制度因素。

四川仍然需要志愿者。这个国家,需要更成熟的公民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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