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财经财经 > 产业 > 人物 > 正文

张海超从开胸到开庭:劳工探寻法律救济之路

字号:T|T

从悲壮的“开胸验肺”,到出庭代理劳工依法维权,张海超希望探寻常规的法律救济之路

□ 本刊记者 王婧 | 文

“难道中国公民对自身健康都没有知情权吗?!”张海超用一句加大嗓门的反问,结束了法庭辩论。

2012年2月29日,31岁的张海超第一次以公民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在浙江省永康市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庭审结束后,他给财新记者递上名片,名片的背面是他的自画像——双手拉开胸膛,露出两片黑黑的肺。

这是只属于张海超的“标签”——“开胸验肺”。两年半前的2009年6月,为了证明自己的尘肺病,百般无奈的张海超进行肺部活检,也就是开胸手术。其悲壮之举最终换来了尘肺病的检验结果,胸部也留下了长长的刀口。

“闹事、上访,找媒体曝光,即使最终当事人能够获得赔偿,那也只是‘特事特办’。只有法律才能结构性地解决职业病患者的赔偿问题。”张海超说,现在,他只相信法律。

惟愿无有后来人

早上8点40分,审判庭的旁听席上,已经有七八个记者在安静地等待。法官见此架势,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小案子。原告黄福华,一名尘肺病二期患者,将曾经为他做过常规体检的永康市江南街道卫生院告上法庭。原因是,该医院只向用人单位出具体检报告,而不向其本人出具。

记者们的主要兴趣并不在案情本身,而在于原告的第一代理人张海超。此前,张海超开玩笑说,他即将在此完成“华丽转型”。

出现在记者们眼前的张海超,俨然没有半点“华丽”的样子——他睡眼惺忪,头发上翘,身着一件黑色棉袄,棉袄里面套着两件衬衣,蓝色在内,灰色在外。他解释,第一次代理案子,紧张激动,“昨天晚上一宿都没睡好,还做了恶梦。”他原准备在灰色的衬衣外,套上笔挺的西装,来纪念他的“第一次”。结果到了浙江才发现,这里冷得牙齿打颤。他的搭档,33岁的河北律师张士谦,把棉衣给他套上。

已经当了六年律师的张士谦,作为原告的第二代理人,坐在张海超边上。法庭审理进行到辩论阶段前,张海超几乎都没有发言。陈述、举证、质证等阶段,均由张士谦完成。

庭审争议的焦点是,卫生院是否有义务向当事人提供体检报告。原告的主要依据《职业病防治法》第49条的规定:“医疗卫生机构发现疑似职业病病人时,应当告知劳动者本人并及时通知用人单位。”而被告方则认为,体检是由用人单位组织的,医院只需对用人单位履行义务即可,不对第三方负责。此外,何为“疑似职业病病人”,被告方无权判定,故无告知当事人的义务。

辩论阶段,张海超终于“爆发”。与温文尔雅的张士谦相比,他的语速快,声调高,并容易激动,最后还大声反问:“难道中国公民对自身健康都没有知情权吗?!”

张海超的激动情有可原,当事人黄福华的遭遇与他如出一辙。2004年,张海超进入郑州振东公司工作,之后三年,公司均安排他们做了体检。但是,他却从来没有看到过体检报告,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体检结果。

后来,在张海超出现一系列尘肺症状时,有医生建议他把此前体检的结果拿出来看一下,以便确诊。但河南省新密市防疫站称自己“只对单位不对人”,需要单位开介绍信才能提供体检结果。而振东公司不但不给开介绍信,还矢口否认张海超曾是它的员工。

几番周折, 2009年1月6日,当张海超“借”到了自己两年前的体检结果时,大吃一惊,当时的胸片已经显示其肺部异常,体检结果明确写着“建议复查”。

在2007年1月曾接受体检的698名振东公司职工中,检出“肺部异常、疑似尘肺”的有53人,张海超是其中之一。然而整整两年,张海超和他的工友们都被蒙在鼓里。

“假如那时我就知道自己肺部已经有问题,我至少会离开那样的工作环境,或许,现在我的病情就不会这么严重。”张海超告诉财新记者,2009年7月他被诊断为尘肺三期之时,医生明确表示,他这种程度的尘肺病,从急性发病到生命终结,大约只有七年时间。

黄福华的境遇跟他如此相似。张海超希望,不要再有更多人重蹈覆辙。

同病相怜

选择黄福华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委托人,是一个偶然。事实上,自从2009年他以悲壮的“开胸验肺”维权成功之后,天南地北,数不清的尘肺病患者联系张海超,希望他“指一条明路”。和他联系的这些患者,几乎都是通过正常途径无法获得赔偿的人,甚至有人问他,开胸验肺的风险究竟有多大,是不是开了胸,就一定能够拿到赔偿。

这些患者的电话时常让他想起自己的维权经历:印了几千份传单,在工厂门口分发给工友;找几百个人去政府门口闹事,然后被拘留;每天拖家带口,拿着棉被和饭碗,坐在信访局门口;在医院住院交不起钱了,就跑去睡大街;甚至与政府官员叫板:“你们把我逼急了,我让你们都活不成!”

“开胸验肺”引发舆论聚焦之后,张海超顺利地拿到了61.5万元赔偿。他被认定为三级伤残,几乎丧失全部劳动能力。以前从不上网的他,开始学着上网看新闻、查资料,甚至自学法律。

网络为张海超打开了一扇窗。卫生部的数据显示,截至2009年底,全国累计报告职业病722730例,其中尘肺病653000例。尘肺病例数占职业病总数90%以上。张海超很清楚,假如自己没有“开胸验肺”,他甚至不能进入这653000人的统计之列。而找他帮忙的绝大多数人,都因为无法拿到职业病诊断证明,在维权路上艰难困顿。

张海超开始前往中国各地探访这些“隐性的”尘肺病患者,足迹遍布四川、广东、浙江、福建、甘肃等地。2010年4月,张海超到贵州遵义,旁听一个与职业病有关的案件庭审。他的出现吸引了媒体,消息在当地传开。

孙凡军、李廷贵等四个“粉丝”从贵州铜仁思南县赶到遵义,为了见张海超。孙凡军说,自己为了维权,把房子都卖了。张海超给他们捐了3000元钱,鼓励他们不要放弃。这一事迹后来也见诸报端,当地的省、市工会纷纷给他们捐钱。张海超当时还觉得挺欣慰,以为他们的维权也会有转机。

然而,张海超离开遵义之后,这四人的赔偿一直没有落实。当年7月2日,张海超收到孙凡军的短信,称李廷贵在向当地工会求助时,两天两夜滴水未进,已经在前一天死亡。

自从2007年被查出有尘肺病后,孙凡军等四人就开始找当地劳动局、县政府、县工会、市工会、法院、省工会、省政府等,但劳动局不予受理,法院不予立案,别的部门则统一口径:“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的。”

李廷贵死后,当地为了息事宁人,匆匆赔偿,每人5万元人民币。孙凡军等人已经筋疲力尽了,无奈选择了接受,他们不想死在维权路上。

这件事情深深震撼了张海超,他后来在博客中写道,“我后悔,后悔当初不应该让他们坚持,如果没有我的鼓励,他们应该已经放弃了,横竖都是讨不回说法,到今天至少还活着。”

[责任编辑:zhiweiyuan]
登录 (请登录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分享至: 腾讯微博
如果你对财经频道有任何意见或建议,请到交流平台反馈。到微博反馈

热点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