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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融资噩梦:民间机构日日会致人自杀

2010年11月18日10:59投资家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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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本刊特约记者 应辽产

2010年10月18日,浙江宁海。

记者乘坐的出租车驶进一个月前走过的兴宁南路,透过车窗已看不到巷口挂着的横幅标语。一路上,之前见到的“小心提防民间标会诈骗陷阱”、“ 坚决打击‘日日会’犯罪活动”等类似标语也已基本被撤下来。

淮河路89弄1幢1号,一幢立地小楼,铁门紧闭,白色的封条有些斑驳,这里正是会头郭彩娣的家,也是她非法组织“日日会” 的会堂。封条是宁海县人民法院贴的,上面的落款日期是7月28日。

再往前走,到青海路上,就是俞之华家,他家也被封了。

再进入跃龙街道跃龙路33号一排厂房后面的居民房内,有一幢两层的楼房,它是宁海非法民间借贷组织“日日会”会堂之一。7月份之前,这里车水马龙,宾客满盈。

记者试图联系宁海“日日会”的受害者,但这次他们大多数选择了沉默。

宁海政府要求“日日会”会头自7月20日起至10月17日的90天内自行清理完毕的硬任务刚告一个段落。

从官方得知,截至9月25日,已经抓获网上通缉会头2名,有130名会头、1582人次会员投案自首,已建立会头档案98个,21名会头自行清会完毕。

高昂的交易成本

宁海县司法局副局长方亚青告诉记者说:“宁海的‘标会’是在明朝时就已存在的一种民间融资的方式,通常建立在亲情、友情等血缘、地缘关系上。一般局限于亲朋好友之间,用于生产生活急需,性质是互助微利,靠的是‘硬’信誉。”

“发起人叫会头,普通会员就叫会脚。”方亚青说,开始时,由会头把会脚召集到一起,约定本标会的本金规模。比如亲朋好友12个人凑成一个会,每个人每月拿出100元钱,这个月谁家需要用钱,把这些钱拿去花,支付与银行差不多的低利息,有的甚至比银行利息还低。这样一个月一次,一年到头,12个人正好轮遍。在传统的互助会中,出钱的与借钱的人关系非常紧密,出钱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赚钱。

一般的标会都是每月开标一次,参与标会的总人数就是标会应该还款的月份。

以一个常见的千元会为例,首月的第一次聚会投标,按规则由会头得标。所有会脚必须交1000元,会头可得60000元,这意味着会头可以在首期享有无息借款的权利。第二个月的第二次聚会投标,其余59个会员大家都来竞标。大家把自己要出的利息,也就是标息写在一个纸条上,然后开标,标息最高者甲得标,会头须拿出1000元给甲,其他58个会员,则各交1000-200=800元给甲,所以甲可以一次借得1000+(800×58)=47400元。尔后甲丧失投标权利,每个月要拿出1000元来交给下一个得标人,以此类推。

标会存在于民间,没有法律引导,靠的是信誉,难免会出纰漏。

早在1992年的时候,当地就已经崩过一次会,当时每个会平均的资金规模在几十万元之间,最大的也就一百多万元。但是标会的崩盘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创伤,当时“清会”整整花了四年时间。

“日日会”的连环套

1999年的时候是“月月会”,即每月投一次标。后来,周期越来越短,从“半月会”到“十日会”,到2007年变成了“日日会”,也就是日日开标,日日可以拿利息。当时的宁海跃龙市场内,数十人最先开始了这种游戏。

“日日会”的“会头”一般由有一定经济实力和威望的人担当,“会头”可以选择免息使用所有会员第一天的会款,也可以选择每天抽取利息的一定比例。

入会者拿到钱后,用于急用也就罢了,但很多入会者拿着钱又参加了另外的“标会”,以便收取更多利息。有时,一个人可以同时参加几十个不同的会。小会的会头参加大会,大会的会头参加更大的会,会套会形成了一个金字塔,资金不断向顶端聚集。正是这种“会中会”、“会套会”,形成了一个连环套,一环断裂,集体崩盘。也就是说,如有一个人跑掉,就会影响很多个会,导致很多参会的人血本无归。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最后会倒掉,但谁都认为没那么快,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家住东海路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在确认其入会的会头朱某逃跑后,后悔莫及。据她说,朱某逃跑后,朱某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被愤怒的“会脚”能搬的搬了,不能搬的则被砸了。

据了解,朱某不仅是会头,也是别的会头的“会脚”,这种现象在宁海非常普遍,这就形成了“会中会”。日日会崩盘后,大大小小的会头差不多都像朱某一样外逃,正如一名“会脚”所说:“一夜之间,许多会头好像都从人间蒸发了。”

而令人吃惊的是,会头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文化素质很低的妇女,会脚八成以上也是妇女。在此次的12名被通缉对象中,9名都是妇女,大多只有小学、初中学历。杨主任介绍,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有的根本不知道利息怎么算,得专门请会计帮忙做账。

宁海县政法委书记金伟平在一次会上分析说,如果要保持日日会的正常运行,要么拿这些钱去投资收益率100%以上的项目,要么不断地吸收新会脚,因此,日日会的崩盘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据当地公安部门调查摸底,前一段时间,由于宁海县大大小小的“日日会”不断倒闭,由此引发了大量社会治安问题,如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毁坏财物、哄抢财物、殴打他人、非法拘禁、绑架等。

9月6日,网络上出现的一则“宁海‘日日会’已致12人自杀”的帖子,把“日日会”推上了风口浪尖。

自赎与清理

9月14日,在宁海跃龙街道办厂20余年的潘先生,在跃龙街道办公楼里接受记者采访时,看起来显得心神不宁。最让49岁的潘先生揪心的不是钱,而是妻子作为“会头”还被关在宁海看守所里,没有任何消息。

潘先生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庭。他在宁海跃龙街道办了一家工厂,效益不错,到今年年初,家里已经有上千万元的盈余资金。妻子将家里的钱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对儿女也都很争气,考上了名牌大学。

潘家工厂效益不错,平时潘先生主抓生产销售,夫人掌管财务,平时空闲时间比较多,性格开朗朋友多。自从政府7月20日开始清理“标会”,潘妻7月23日就自首,一直被警方控制。

“我老婆身边有一帮关系不错的姐妹,都是经济条件不错的中年女性。去年,一些姐妹加入了‘日日会’,入会后需要每天拿出资金去交会款,自己积蓄用完了,就向我老婆借。”潘先生说,“我老婆将钱借给了姐妹们,收一点利息。没想到,一些姐妹参加的会有人跑了,她们无法归还借款。”

潘先生表示,妻子是背着自己将钱借给姐妹们的,钱收不回来了,工厂却需要资金。妻子怕被他责备,想赚钱将窟窿尽快补上,就在今年年初自己组织了一个“日日会”,当起了“会头”, 会场就设在潘妻一个朋友家里。

接着,为了更快赚钱,潘妻又组织了多个“日日会”。

然而好景不长,20多个会中,七八个“会脚”(会员俗称)拿钱跑路,每人卷走的金额都不下50万元。为了防止倒会,她只得自己掏钱将窟窿填上。

潘先生说:“我知道后,就让我老婆赶紧停了,但政府打击得快,收会来不及就被抓进去了。根据相关规定,只要组织者的家属把会款清退,本人即可从轻处理。”他借了客户1000多万元,才把“会脚”们的会款结清,并按要求在当地报纸上登报申明。

截至发稿时,潘先生告诉记者他妻子已经回到家了,其他的事情不愿意再多谈。

“1990年代宁海的倒会风波记忆犹新,而更现实的例子是2004年,福建福安的民间标会涉及资金25亿元,倒会后经济损失波及80%的家庭,使该县经济倒退10年。宁海不想重蹈这些覆辙。”宁海县政法委副书记、县维稳办主任葛体员说。

潘妻一案是宁海政府人性化处理“日日会”的样板。

葛体员说:“在‘如何管’的问题上,县委、县政府作了非常慎重的思考,我们进行了广泛的调查研究。考虑到‘日日会’具有历史性、文化性、涉众性、违法性等特性,考虑到‘日日会’的前身民间互助会,群众对它的感情因素,考虑到1992年的清会教训,考虑到其具有涉嫌非典型性的吸收公众存款的违法犯罪行为的特征,政府采取了宣传、疏导、监管、打击相结合的总体思路,有计划、有布置地推进‘日日会’的处置工作。”

宁海县司法局副局长方亚青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有关“日日会”的清理工作在10月17日前完成,此次打击整治专项行动截止到今年12月31日结束。但该行动是长效机制,如果明年后年标会还有冒头现象,将会再次打击。

监管缺位的灰色地带

宁海地处宁波南部,而宁波南部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与北部相比差距较大,宁波北部的慈溪都已经进入全国百强县市,而包括宁海、象山、奉化的宁波“南三县”发展相对缓慢。2008年宁海县全年人均总收入24736元,在宁波全市区县最低。但这两年,宁海经济增速加快,今年一季度宁海工业和经济效益增速均列宁波县市第一。

“相比宁海县的经济发展水平,民众的消费相对超前;可能由于靠近温州,居民投资意识也相对超前。”宁海县政府一人士在谈到宁海居民消费投资习惯时这样表示。

据人行宁波中心支行监控的民间借贷利率显示,从2005年以来,宁海县的民间借贷利率一直居宁波市全部区县之首。截至8月份,宁海县金融机构的存款余额为285.79亿元,贷款余额376亿元,而事实上,近几年由于经济快速发展,宁海县存贷比例长期倒挂在130%的水平。

经济快速发展,带来巨大的资金需求。而宁海金融办主任裘德亮表示,其实之前标会一直存在,“日日会”大规模出现是从2008年金融危机后开始的,当时遭遇周转问题的小企业、个体户可能增加,再加上银根较紧,使得民间集资需求骤增。

“而事实上,从2002年起宁海县的存贷比例长期倒挂在100%的水平。”人行宁海支行副行长叶元超说,“这主要还是因为近些年来宁海发展迅速,企业对贷款的需求旺盛。我也很想知道,‘日日会’这些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越是发展中的地区、小企业成长快的地区,越是民间集资密集的地区。”曾研究过浙江省内标会行为的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史晋川认为。“随着组织形式完全转变为经营性质、投机性质,利益驱动使得参与人更多、利益链条更长更复杂是这类标会变异的内因。”

温州中小企业促进会会长周德文说:“宁海‘日日会’的类金融传销所衍生出的风险隐患无需回避,转型时期,我们更需要对制度本身进行深入剖析,如此,方能对个案认识更加理性。毕竟这些牵涉到当前市场缺位、监管缺位与越位之嫌,又与当地民间融资模式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民间融资至今未能获得法律层面的明确立法保护,缺乏法律的护航,使得民间融资市场面临着较高的交易成本,而这些较高的交易成本最终将反映到民间借贷利率上。

周德文说:“事实上,政府现在对民间融资市场主要采取以堵为主、以疏为辅的政策,对于依然处于‘灰色地带’的民间融资市场的监管亟待新的突破,必须认识到民间融资是我们国家金融体系必要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地位,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政府应从规范、监管、创新三方面着手,积极引导民间利率合理定价,逐步化解当前民间借贷风险。”

周德文建议,对民间融资的管理宜疏不宜堵,首先应在法律上为民间融资正名,明确民间融资的法律定位和相关法律问题。同时,应尽快制定并出台《民间融资法》和《民间融资实施细则》等法规;应放低金融行业准入门槛,促进金融市场结构多层化,积极引导民间融资健康发展。

[责任编辑:azurez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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