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0期

张维迎:为什么普通人更应该热爱市场

很多反市场的人认为,富人和企业家才是市场的赢家,而消费者总被盘剥。张维迎教授则提出,市场经济中,由于消费者剩馀的存在,消费者们实际上获得巨大的好处。企业家主动创造财富,却由于竞争压力,他们获得的消费者盈余越来越少,赚钱变得困难。普通人应该感谢市场,而不是敌视。

本文为张维迎教授访谈

经济学一个基本假设:资源是有限的。这个说法放在市场里边,其实也是有误导性的。任何固定资源是有限的,但是技术进步本身会创造新的资源。原来不算资源东西,现在会变成新的资源。

问:我身边有一些朋友,他们对市场是这样的一个理解,或者说他们了解不多。他们说市场都是大老板、做生意的人,跟咱们小老百姓没有关系。市场是资本主义,把我们的钱都给赚去了。好像我是受害者,但可能这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情况。

张维迎:这个想法肯定是错的,我指的专业市场。但是不否定在任何一个制度下,当然包括市场,有些人用一种非市场逻辑的方式去赚钱。比如在中国,确实有人赚钱了不是由于他给社会作出了贡献,而是由于他有一种特权,甚至赚钱也可能因为坑蒙拐骗。但是整体来讲,在一个健康的市场下、健全的法制下,一个人能赚的钱一定要比他给社会做的贡献少。我生产的东西,如果花了5块钱的成本,对你能值10块钱,我不可能卖得超过10块钱,我只能卖10块以下,可能8块。这时候我给社会总的创造价值是5,进价是5,我只能得3块钱,这就我的利润。

如果有竞争,就可能价格慢慢变得接近5块钱,那我的利润就很低,好处大部分被消费者拿走了,这个非常重要。我们看市场当中得到最大好处的是谁?是消费者。我们经济学家叫消费者剩余,因为这个东西不好测量。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现在拿到一部手机。我们想象,在半个多世纪之前,那个功能远远不如我们现在智能手机的一部大型的计算机,它的价格是几百万美元。现在我们看20多年前,一部手机,大哥大,三、四万人民币。现在我们用几百块钱、几千块钱买的东西,它的功能是原来的大哥大的几百倍、几千倍甚至百万倍。所以经济发展、市场竞争、企业家创新得到最多好处的是消费者。我这一本书里特别强调这一点。

比如有没有照明。在爱迪生发明照明系统之前,富人是可以用鲸鱼油、点蜡烛,穷人一到晚上只能睡觉。自从爱迪生发明了照明系统之后,穷人和富人在享受照明方面的差距就大大的缩小了,而且现在几乎城市里没什么差别了。现在最富有的人,他在晚上的光线的亮度跟穷人也不会有什么差距。

再看汽车,没有汽车的时候富人可以坐马车,穷人是坐不起马车的。现在汽车普及了,一般的工薪阶层都有辆车。当然,他的车可能便宜,5万块钱,而富人也许有200万块钱的车。但这两者的差距远远小于过去人家能坐马车,你只能徒步。

所以,市场经济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就是普通的消费者,我们不能说只是那些资本家、富人得到好处,这是完全不对的。尤其是越有竞争,创造财富的人得到财富的比例越小。当然如果你不用去竞争,政府都垄断了,那可能有超额利润、垄断利润。有竞争的话,至少不会存在这种长期的垄断利润。你发明了一个东西,一开始可能赚钱多,慢慢的就不赚钱了。你只有更努力,你才能够维持下去。所以,我们享受了这么多东西都是创造出来的,不是原来就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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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刚才提到的反资本主义这种心态,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就想占别人便宜。然后,每个人都会高估自己的能力,所以他会心里想说,怎么我和他差不多,他那么富有,我这么穷,心里会有不平衡。这就需要我们创造更公平的制度。我们叫机会均等。当然不是说,机会均等情况下,每个人都会满足了,但是至少我们好多东西让他去试一试。你眼红别人,那你去做,你做不成,你就另找适合你的事情。

如果在计划经济下,每个人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其实每个人都不满意。你看那时候,你当一个售货员,你都很不满意,那意思说我能干更好的工作,为什么让我当一个售货员,每个人都不满意。市场经济相对来讲,给我们每个人提供了更多的机会。至于你做什么、能不能成功,这很大取决于你自己。

问:老师,您觉得市场整个体系它是建立在一种相互信任的社会基础之上吗?或者说社会人们之间相互信任也是随着市场这个制度的发展而发展起来的?

张维迎:它肯定就是。市场是一个演化的过程。因为最初一个简单的市场,当人们的信任的范围有限的话,那么交易也就在有限的范围。一个村里的人相互认识,他可以交换,到另一个村不认识,他就不信任,他就不交换。现在因为有了法律制度,还有了好多,市场经济中我们叫声誉机制,那使得你们任何一个人要做企业,想赚钱,一定要得到别人的信任。得到别人的信任有好多的方法。

就像这书上讲的我们过去说市场失败了,市场上有好多解决问题的方式。比如去建立一个品牌,或者还有第三方的信息认证。但所有的最后是说,你这个人干了坏事是有办法识别出来的,这个产权就包括商标这个名字,特别是专有的。我们一般理解就是品牌、商标保护所有者的利益,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保护消费者的利益。

比如可口可乐,如果谁都可以用可口可乐这四个字来替代自己的制造任何东西的话。那你就不敢喝了,对吧?这就是说知识产权、品牌、商标很大程度是保护消费者利益,不是保护生产者的利益。当然你要保护消费者,你就必须保护生产者利益。因为只有你保护了生产者的利益,这个企业先有这个品牌的所有权,它才有积极性去维护它的品牌,然后消费者才会信任它。

问:所以说可能我们作为一个普通的消费者,我们平常已经享受了很多市场制度带给我们一些便捷和更大的物质丰富。

张维迎:只要给人自由,让人们有创造财富、发财的欲望,然后有产权的规则,人类就可以创造出你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来。每个人都在琢磨这个事情,所以我们这个社会现在有这么多的产品、这么多的服务。比如月嫂就是,有些人需要这个服务,有些人愿意提供这个服务,那么只要双方谈的价格合适就可以了。但如果没有市场,这些都不可能的。没有市场,只能是少数有特权的人得到一些特殊的服务,老百姓都得不到。所以这个意义上,市场是最公平的。

经济学一个基本假设,资源是有限的。这个说法放在市场里边,其实也是有误导性的。任何给定资源资源是有限的,但是技术进步本身会创造新的资源,所以原来不算资源的东西,现在变成新的资源了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比如说造纸。中国,一般公认是蔡伦在公元105年发明了造纸。但是长期以来,用什么才能造纸?只能是破旧衣服,这种布料、纤维能造纸。这些都是机械造纸。只有到最后做到,化学造纸,像用亚硫酸盐造纸,然后一部分木材才能造纸。这里的木材,在上个世纪,20世纪初的时候,在美国,只有北方的那种冷杉木能够造纸。南方的长得很快的那种松柏树是不能造纸的。随着技术的进一步改造,因为硫酸盐造纸技术之后,南方生长的木材就可以造纸了。到上个世纪50年代的时候,美国整个造纸工业的木材的一半以上来自南方。

比如石油,石油原来是一个没有用的东西,臭烘烘的,是一个就像我们路上碰到狗屎一样躲开的东西。最后变成了资源。汽油一开始是石油提炼出来,提炼煤油之后剩下些易燃、易爆、危险的东西,也是一种不好的副产品,最后变成了汽车的主要燃料。所以资源有多少也依赖于我们的创造力。我们今天看到毫无用处的东西,未来也可能变得非常有用,过去因为毫无用处的东西现在已经变得有用。

我刚才讲这些例子,还有可以好多例子。比如沙子,就是硅。你看现在什么离得开硅,计算机所有的芯片,我们叫硅晶;我们用光伏发电,用的多晶硅;我们通信用的光纤,那也是沙子做的。所以,我们想象不出未来还会出现什么?不知道,这就是我们靠人类的创造力,这就叫市场经济,没有市场这些是出不来的。那就有企业家精神。

我举得这些例子都很普通,但我们可能平时不这么认为。我们说石油就是珍贵的资源,它原来不是的。木材原来只用于燃烧或者做家具的,我们没想到它会用于造纸。所以这都是人类进步、人类的创造力,把原来没用的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所以资源可能在不断的累加。

问:它只有在市场这个相对自由、宽松,包括在我有所有权、我有剩余索取权的激励之下,我才有动机来做这个创新,做这些事情。

张维迎:当然我必须讲,并不是百分之百说,没有市场我们就没有任何创造,也不是这样。但是相比较,有没有市场,人的创造力不是一个数量级。另外,在没市场情况下,即使你有一个创造,这种创造没办法服务于普通大众。因为它没有商业化,任何东西一旦可以商业化以后,普通老百姓就能够慢慢享受起来了。如果它没有商业化,它一定是少数富人享受的东西。

我们去比较产品,200多年以前,我们人类所有用的产品按照现在零售业的这个存货统计,大概10的2到3次方,现在10的8到10次方,你想得有多少?全是这200年里创造出来的。就看看我们周围这些东西,甚至皮带、拉链、麦克、塑料瓶,那塑料是人创造的,自然界没塑料,更不要说摄像机。你放眼看去,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我们这200年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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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历史如此漫长,往远的说250万年,往近的说也有20万年,智人也有20万年的历史。99%的时间里边,我们人类的创造力其实很有限,为什么过去200年,人类的创造力就变得如此之大?我觉得很简单,我这书上写,因为人类200多年前开始才真正走上了市场之路,真正由市场的逻辑主导社会,而不像过去,强盗为主导。

在传统社会,很大程度是一个强盗逻辑。强盗逻辑就是可以不经别人同意,掠夺别人的东西。比如,我想幸福,我首先让你有不幸。这种情况下,人类崇拜的英雄是什么?在过去,我们崇拜的都是杀人的人,将军。你在英国看伦敦的那些雕像,也是过去的杀人的人。这也是人类很长的一种文化。我们最崇拜的就是最能够消灭别人。杀的人越多你越是英雄。把人家一整个民族给灭了,那就是大英雄。市场不是这样,市场是说,给别人帮助最多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上个世纪初的时候,英国首相给当时英国的一些新贵,通过做企业、房地产变富有的人,授一些爵位。然后上议院有一个祖传的贵族就很不高兴,凭什么给这些人授予爵位。然后英国首相就问他,你的祖上是怎么拿到这个爵位的?他说我的祖上靠战斧。他觉得很自豪,靠杀人得到这个贵族头衔。一百多年前的英国还有这样的情况。所以,改变这个观念得很长时间。这也就是为什么至今,我们人类享受市场带来如此多的好处,但是仍然总是看到市场的毛病。

加上我们刚才讲的人类爱占便宜,妒忌性倾向。我们总是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偶然,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为是别人造成的。这是人类有一个认知偏差。所以你看所有成功的人,你问他怎么成功的,他说我全靠自己。失败的人都说运气不好。所以人们就形成那样一种在关注现实问题的时候,发现这个不公平那个不公平。

但是我必须强调,我们这个社会应该建立一个制度,最终要让每个人的才智都得到发挥。这与法治有关,而只有市场经济可以做到这一点。没有任何其它制度可以让每个人的才智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你适合当演员你当演员,你适合搞摄影搞摄影,你适合写书你写书,你不适合写书还可以卖书。这样我们就说形成一个很复杂的分工,分工意味着相互服务。分工的本质就是每个人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然后相互服务。

文章来源:读书人

原文标题:市场的逻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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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
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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