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转基因大豆食用链

[导读]进口转基因大豆直接进入食品加工领域的产业链条已颇为完善。在国产和进口大豆价差日益增大的前提之下,这条隐秘的地下链条正成长壮大

隐秘的转基因大豆食用链

□ 本刊记者 焦建/文

在完全不知情中,爱吃豆制品的中国人吃到由转基因大豆加工而成的豆筋、豆泡,甚至酱油等豆制品的可能性,不是有没有,而是到底有多大、还会变得多大。

2012年,中国从美国、巴西和阿根廷等国进口的大豆总数为5838万吨,绝大部分为转基因大豆,被许可的用途,是榨油和制作饲料。然而,因其价格实在低廉,有相当部分被违规加工成豆制品,直接流向了市场。在大豆加工业内,这一现象是“公开的秘密”。

整个过程已经简单到,只需在相关供需网站上联系到相关的供应商,谈妥价格后即可成交。对于一位熟练的供应商,所有细节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敲定:需求量、发货价格、运距和工具,更周到的还会告知买家,“帮你直接送到厂区内”。

据《财经》记者近期在江苏、山东等多地调查证实:进口转基因大豆直接进入食品加工领域的产业链条颇为完善。而在国产和进口大豆价差日益增大、国内监管体系仍显孱弱的前提之下,这一隐秘的链条,正在日益成长壮大。

地下产业链

在江苏新沂市北外环路的北方大豆批发交易中心,想要买到进口转基因大豆,不是难事。当地卖豆制品的商贩都知道,“要买便宜豆子,去大豆批发市场,找一位姓刘的经理就行。”

能找到这种便宜进口豆子的地方,远不止新沂一地。数年前,在江苏省海安市的大豆批发市场,进口转基因大豆的零售分销就蔚然成风。《财经》记者调查发现:目前在江苏省新沂、南通、连云港、徐州、海安、东海等地,以及山东临沂等地的大豆批发市场里均可直接买到进口转基因大豆,它们被统称为“商品豆”,以区别于黑龙江、安徽等省生产的“国产豆”。

在东海县大豆批发市场,这些进口大豆被装在印有汉字“转基因大豆”的编织袋内,由大型卡车直接运输到仓库,期间未有任何防损漏保护。

“你自己去港区根本买不到,而通过我拿货,要多少有多少,不够还可以直接从港区发货。”东海大豆市场的一位于姓经理对《财经》记者说,“量必须大,否则大家都没兴趣做。”

据多位经销商透露,这些大豆主要来自青岛和连云港,尤其是前者。

中国进口大豆的港区共有20多个,大多按订单数量进口后直接进入榨油加工厂。可由贸易商分销的,只有青岛和连云港,而其下游的分销网络,则遍及山东、江苏、安徽等多省市。

造成进口转基因大豆在多省进入食用市场的主要原因,在于价格优势。以9月2日为例,进口大豆的到港分销价格普遍在4250元/吨左右,而黑龙江大豆在产区的装车价格已徘徊在4780元/吨;安徽产大豆因品质更好,则高达5000元/吨左右。

大豆进口贸易融资也使进口大豆的优势更为明显。按照正常的大豆进口模式,不是现金结算,而是进口商或进口企业通过60天到半年不等的信用证进口。和人民币至少6%的贷款利息相比,通过信用证获得的美元贷款利率最低可达1%。

山东等地出现了大豆进口贸易融资,当地一家大豆压榨企业,加工产能每年只有100万吨,但实际的进口量达五六百万吨。“剩下的那些大豆,则在港区廉价卖掉”。九三粮油工业集团经营部副部长鞠伟向《财经》记者解释其中的奥妙。

为求迅速回款以便将资金投入其他领域,进口企业会将原本已经低廉的进口大豆进一步压低。转卖后投入小额贷款及房地产领域,获得更高的投资回报后,在信用证到期前将资金撤回,交付货款及利息。

而对于下游经销及加工大豆的企业来说,除价格更低外,此模式还带来另一重好处:直接向有融资需求的进口企业购买现货大豆即可,无需操心从国外订购大豆,这样能够避免跌价带来的风险。

“双方各取所需,一方拿低价现货豆子加工生产,一方倒腾资金。何乐而不为?”鞠伟称。

一位了解中美大豆贸易的人士告诉《财经》记者,近日他在山东等地参加大豆贸易的相关会议时发现,“银行信贷部的领导去的比专做大豆贸易的商人还多。这个行业到底有多么繁盛,可想而知”。

据其估算,目前中美大豆贸易总额中,约有三分之一与贸易融资有关,这一数据得到了专门为国内大豆贸易企业融资提供咨询的上海汇易公司相关数据的佐证。

廉价进口大豆在进入各地之后,其终端流向主要有二:一是当地的小型榨油企业及油坊,做榨油使用;二是有相当一部分被当地的豆制品加工企业加工成品后,直接流向市场。

在合肥、淮南及六安地区,这些来自青岛港的转基因大豆主要被用来加工腐竹、豆皮等豆制品。而在其他地区,则被普遍用来制作麻辣烫用的豆筋、豆腐泡等食物。

“安徽当地产豆,但有的时节供应不上。东北大豆批发价又太高,有便宜的大豆,干嘛不用?”淮南市一位朱姓经销商称,“这种豆子已经用了很多年,人吃保证没事儿。”

直接拿转基因大豆来做豆制品,豆制品的口味不对,因此,加工商们摸索出用添加剂来调和口味。“在这方面,中国人很聪明。”新湖期货豆类高级分析师李延冰说。

一般的黑龙江产大豆,呈圆形,颗粒饱满,色泽明黄,豆脐多呈浅黄色。而进口转基因大豆最明显的区别是,豆脐呈黄褐色,俗称黑脐豆。这一特征恰与安徽特产的一种黑脐豆相符,而这种大豆质量较高,故在市场上一般价格都高于5000元/吨。

青岛港区的一位知情人士透露,“有很多安徽本地的大豆经销商,在港区大量收购碎豆少的转基因大豆,掺杂在安徽黑脐豆中以卖出高价。”

由于购买转基因黑脐豆的安徽经销商太多,青岛港区的价格被带动上涨了100元/吨左右。

缺口矛盾

通过暗流直接进入食用领域的转基因大豆到底有多少,目前无法统计。但在国产大豆的供求细账中,或可一窥端倪。

因豆油是中国最重要的食用油,约占国内使用植物油消费的40%,故压榨是中国大豆消费的最主要源头之一。因国产大豆缺乏价格优势,除国储低价抛售的大豆之外,国产大豆几乎全部用于食用消费和蛋白粉加工。

食用消费主要用途为豆制品加工,包括豆腐、豆皮、豆豉、酱油等产品。另外一种用途则是做大豆蛋白的加工。中国的大豆蛋白出口量约占全球的一半。

中国的大豆总消费量2011/2012年度为7165万吨,其中,大豆的食用消费为1100万吨。以该年度中国大豆产量为1280万吨、国家临时储备300万吨计算,国产非转基因大豆总数仅为980万吨。可见,直接食用大豆就有120万吨左右的供需缺口。

况且,按照新湖期货在2012年底进行的多地实地调查得出的结论,因多地改种玉米,中国的实际大豆产量可能仅在850万吨左右,这意味着国内食用大豆的供需缺口更大。

“数字算来算去,缺口总是对不上。我们宁愿自己错了,不然整个下游豆制品加工市场的混乱程度简直无法想象。”新湖期货研究所副所长时岩对《财经》记者表示。

有乐观者认为,因为国储系统每年还会向市场释放一批大豆,所以目前情况还不必太过悲观。

但国储轮出和拍卖的国产大豆,大多用于榨油以平抑市场豆油价格,因储备期限较长,实际已并不适宜用于直接食用。

近些年来,大豆蛋白的产能消耗也迅速增长,中国大豆蛋白出口量在近十年间增加了近2倍。2010年,中国的大豆蛋白生产量超过60万吨,消耗大豆250万吨。近五年平均增长约4%。如此发展下去,全部国产大豆甚至难以满足大豆蛋白加工。

“除了能够自给的地区之外,需要从流通环节获取大豆用以加工和消费的城里人,他们吃的大豆到底是哪里来的,实在是很难说。” 中国大豆网总经理刘兆福认为,四川、广西、江苏等地还在生产一部分大豆,农民和小城镇地区的自给程度很高,进口转基因大豆进入食用市场,还不至于太严重。

中国工程院院士戴景瑞曾对媒体称,国内的转基因大豆处于“准吃不准种”的状况。

相关各方的共识是:假如国产大豆的产量形势继续如此,转基因大豆大规模直接进入食用市场,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黑龙江等主产区的国产大豆,已明显感受到进口转基因大豆对食用市场的冲击。

刘兆福告诉《财经》记者,江苏省海安的一些跑船的船老大,原本为当地的豆制品加工厂到东北跑运输进大豆,后来因黑龙江大豆价格没有优势,变成了直接从港口发货。

在国际市场上,非转基因大豆一般要比转基因大豆价格高50%左右。但在中国市场,这一优势并未带来实质优惠。

原因是,国内没有转基因与非转基因区分市场体系,非转基因大豆产品一直参照转基因产品定价,黑龙江的非转基因大豆产品话语权和定价权都因此丧失。

国产大豆跟进口大豆同样进入大豆压榨环节,生产豆油和豆粕。因此,国际大豆价格就可以传导到国产大豆。如果国产大豆不进入压榨行业,只是作为食品加工原料,就可避免跟从国际大豆市场价格的命运,因为进口大豆不能进入食品加工行业。

由此,国产大豆陷入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不涨价,农民没有种植积极性,只能依赖进口;而在缺乏政策扶持下涨价,则使用转基因大豆的积极性提升,同样没人会使用国产大豆。

作为中国非转基因大豆最重要产区的黑龙江,也在谋求转变这一局势。其中最重要的举措之一,便是设立国产非转基因大豆保护区。上世纪90年代前,黑龙江大豆是日本食用大豆的主要原料,每年的出口量都在30万吨左右。但近些年来,出口日本的大豆数量在急剧下降。

“这不是价格偏高所导致的。主要是因为部分黑龙江大豆品质下降才痛失市场。” 黑龙江省大豆协会吴立强秘书长称。

十几年前,日本非常推崇“东农42号”这个品种的大豆,订购量很大,但后来在港口检测时发现有其他品种的大豆混在其中,无法辨别,于是不再进口“东农42号”。

为预防风险,来自日美等国的进口商到中国采购时,不但派专人考察原料产地的环境和种植技术,还要对大豆原料亲自做检测,有的还派代表在加工车间监督,以防转基因大豆原料混入。

中国大豆产业协会副会长刘登高介绍,随机查阅来自泰国、英国、德国、俄罗斯等的购买合同中,有两个共同条款:第一要求标明大豆原料的原产地;第二要求只能使用非转基因大豆做原料。

黑龙江大豆协会副秘书长王小语认为,国家可建立东北大豆产地标识体系,打造品牌。凡在保护区内生产的非转基因大豆都可以追溯产地。豆类加工企业要走一条有别于进口转基因大豆的高端路线,卖出“金豆”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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