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晨 洪嘉泽
近一个月以来，人民币汇率问题再度成为政治、市场和媒体的焦点。美国国会和G20财长会议上人民币都成为焦点议题；香港人民币远期汇率市场升值幅度明显；诺奖得主克鲁格曼则在美国媒体上掀起论战。
不过在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罗纳德·麦金农教授（Ronald I. Mckinnon）看来，人民币升值无助于解决中美贸易不平衡的问题。在上周末北京论坛期间，麦金农接受了CBN记者的访问。在国际区域货币汇率安排领域，麦金农教授造诣颇深。
CBN：随着美元继续疲软，以克鲁格曼为代表的一批经济学家发起了对人民币的新一波批评浪潮，他批评中国采取的是一种“严重扭曲”和“以邻为壑”的政策，你怎么评价这一政策？
麦金农：我认为他彻底错了。因为中国稳定汇率的动机，并非出于低估自己的货币或期望进行不公平的贸易，而是一种稳定货币的机制。
在1995年时，中国有着巨大的通胀，人民币选择盯住美元，在接下来的10年当中它成功地减少了通胀和稳定了货币。然而后来，中国在对美贸易上出现了巨大的顺差，这是因为中国有着大量的储蓄盈余，所以顺差是与汇率无关的。顺差只与储蓄和投资有关，美国有着巨大的负储蓄，而中国储蓄余额巨大，这导致了贸易不平衡。
包括克鲁格曼在内的一些美国人误解了这一点。
CBN：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经济学家误读这一现象呢？
麦金农：我认为，中美之间的贸易不平衡与汇率的调整之间没有丝毫关系。很多的经济学家高估了汇率与贸易的关系。
然而，这个问题应该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考察。虽然中国已经有世界上最大的投资额，差不多占到了GDP的45%左右，但中国的储蓄额更高，占GDP的50%以上，所以差不多有5%的贸易盈余。
如果像克鲁格曼所说的那样，人民币快速升值，这会使得中国变成一个高成本的投资目的地，这样，中国的投资会减少，这正如日本在上世纪90年代初发生的那样。但是，人民币升值不会影响储蓄。所以结果显而易见，当人民币升值以后，储蓄与投资的差距会变得更大，也就是说贸易顺差会变得更大。
涌入中国的热钱持有者，都预期人民币会升值，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政府用稳定汇率的政策来打消这些预期，这是正确的。
CBN：你讲到了热钱的问题。市场关心的是，目前美国的零利率政策是否已经导致了大量的套现交易(carry trade)问题？尤其是很多看香港市场的读者，都在询问这会不会改变。
麦金农：的确，目前世界金融市场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美国的零利率政策，这导致热钱涌入到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加拿大在内的一系列国家，并且导致泰铢、英镑、韩元等在内的货币升值。
目前中国采取的稳定汇率的政策仍然非常成功，它一方面减少了热钱流入，另一方面，使得中央银行可以减少商业银行体系准备金率。我对人民币的稳定汇率政策和它带来的可信预期给予很高的评价。但是，在过去的一段时间，美元市场变得一团糟，有很多人又产生了人民币升值的预期。
美国的零利率政策不仅影响了中国，也影响了其他很多国家，这些国家也对人民币盯住美元的政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如果中国放弃这一点，必将导致更多的热钱流入，可信度被破坏，这将是一个陷阱。
CBN：在你关于投资和储蓄之差导致贸易盈余的框架中，如果能够促进消费，那么可以减少储蓄，从而减少贸易盈余。中国各界一直在呼吁推动消费，你有什么建议？
麦金农：众所周知，美国的储蓄率和储蓄水平很低，而中国的情况是，大量资金被银行系统重新分配到公司而不是家庭当中，这正是过去中国企业利润激增的原因之一。
解决问题的方法之一，是对大企业课税，或对国有企业分红，以重新分配的方式来增加家庭的收入，从而带动消费。
另外还有一些方式可以刺激消费，在美国我个人不会建议通过信用卡借贷来促进消费，但是在中国，可以增加中国家庭的信用卡持有率。
第三个建议也许会引起争议，那就是中国或许应该取消独生子女政策。独生子女政策有长期不利影响，比如家庭结构问题、老龄化问题；而且这一政策也有短期负面影响，它抑制了消费。一旦该政策被取消，那么就会产生一个“婴儿潮”，人们会大量购买婴儿用品以及更大的房子和车。这会显著地刺激中国经济的发展。
CBN：你的观点可以得到呼应，中国目前人口的绝对数量是每年都在增加的，中国国家统计局一位人士在解释中国消费的增长时说过，目前有一个百分点的消费规模增长，是每年的新增人口带来的。
这个问题之外，想征求你对于国际金融体制改革的看法，以及中国的角色。
麦金农：中国政府非常想改变目前由美元占主导的货币体系的情况，并且提出将特别提款权（SDR）作为一种美元的替代物，这一点在从前曾经被试验过，但是失败了。在上世纪70年代，法国曾经试图动摇美元的地位，认为美元作为国际交易货币已经名誉扫地，并想让IMF的特别提款权取而代之，但是失败了。SDR取代美元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仅靠政府的强制实施是成功不了的。而且，IMF本身就是一个美元体系的产物，它缺乏改变美元地位的动机。
当前我们首先应该做的是，劝说美国放弃美元零利率政策。在我的下一篇论文《重构去泡沫化的美元世界》当中，我将提出美国应该将自身的货币政策国际化的观点。美国应该在自己的政策当中，更加系统地依据美元的需求来做决策。
CBN：日本最近提出东亚共同体的概念，并且再度提出了类似于建立亚洲货币基金AM，或者亚洲货币联合体ACU的问题。你怎么看这一前景？
麦金农：我对此并不乐观，因为自上世纪70年代起曾有不少国家试图动摇美元的地位。但是一种国际通货一旦被接受，所有的银行系统和贸易都将其作为媒介，即便是中国的对外贸易中也有80%~90%是通过美元结算的。假如世界上有150个国家并用150种不同的货币进行交易，那么就会有数万种汇率，交易成本相当高昂。而如果将一种货币当做中心货币，那么交易成本机会很低。就目前来说使用美元结算是最有效率的，要改变人们的习惯的成本相当高昂，所以先发优势在货币问题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所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使美国人意识到采取稳健的货币政策可以惠及世界，更保障他们自身的利益。
对于人民币我想说的是，也许在与邻国的贸易中人民币会被更多地使用，但只要中国的金融服务仍然主要依赖美元，人民币就很难替代美元。
[责任编辑：pljcp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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