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罗姆·科维尔(Jerome Kerviel) 腾讯财经配图
随着法国兴业欺诈交易丑闻越挖越深,一个名叫杰罗姆·科维尔(Jerome Kerviel)的31岁小伙子,由于翻版了尼克李森搞垮巴林银行的故事,迅速"红"遍了全球。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事隔13年,情节却仍然如此相似。
然而,下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一个入行仅6年的交易员,究竟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制造如此天量秘密交易,从而令一个历史长达143年的跨国银行集团瞬间陷入巨亏困境?
交易员究竟是怎样一个群体,又有怎样的生存法则?他的破坏力究竟为何如此巨大?监管制度缘何一无所用?
面对这样的困惑,本报第一时间采访了一名职业经历长达十几年的资深交易员,解读交易员群体的"潜规则",试图勾勒科维尔故事的可能版本。
应对方要求,本次采访采用化名Martin。目前,Martin供职于一家大型投资银行,并担任股票衍生部门的主管。Martin已经是该机构的董事总经理,但他的另一个身份仍然是一名交易员,每天进行大量的股票衍生品交易。
与巴林尼克李森案如出一辙
<21世纪>:一般来说,正常情况下一个交易员进行交易的具体程序是怎样的?
Martin:通常来说,一个监管健全的公司,股票交易要经过三个主要的部门来完成,即交易员所在的部门、风险管理部门和结算部门。
交易员只有在规定的权限内完成交易的权利,而风险控制部门则主要是控制交易员每天的交易量,结算部门要负责交易结算。
正常的情况下,这三个部门应该是独立分开的。如果这三个部门的责任都有一个人承担,那问题就很大。
举个简单例子,如果交易员同时可以做风险管理的话,就意味着公司的风险管理完全失效,也就是交易员自己管自己了,比如原本一个交易员只能做100万美元的单子,如果风险管理失效的话,他做1亿美元都没有人管。
而如果交易员跟结算部门职能重合的话,那么交易员就可以在结算安排上做手脚,掩盖自己的交易记录。他可以用不同的结算方法,把自己的交易记录隐藏起来,比如说,原本是一个交易员做出来的交易量,在结算的时候却放到了客户的账户上,这样的话,风险管理部门根本看不出来,因为从结算安排上看起来,就根本不是交易员的买卖,而是客户的买卖。
<21世纪>:从法国兴业暴露出来的案例看,凭你多年的经验,你认为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Martin:我觉得有几个可能。
有可能是法国兴业内部的三个部门责任划分不清楚,就是上面提到的假设,一个人有多个角色,但十几年前巴林银行倒闭之后,很多银行都加强了监管体系,制度上可能都已经比较完善。
因此,比较可能的是,因为我听说这个交易员之前曾经在法国兴业的后勤部门工作过3年,也就是说,这个交易员以前可能就是做结算部门的,这说明他对结算业务了解非常透彻,相当有经验。
这个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因为以前巴林银行倒闭的时候,那个交易员尼克李森,之前也是在结算部门做普通的结算员,后来调到前台做交易员,所以他对前台跟后台的工作都非常明白,完全了解整个流程。尼克李森就是把自己的仓位放到不同客户的帐户上,这样公司的管理层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公司有这么大交易,因为看起来都是客户的投资。
"修改交易记录的可能性"
<21世纪>:但即便是科维尔曾经在后勤部门工作过,他调到前台做交易员之后,应该也没有权限去修改后台的交易记录吧?
Martin:理论上他应该是没有权限去改动每天交易量的记录,但可能的情况是,这个交易员跟结算部门的同事关系很不错,可以通融。
不过更多情况是,从行业规则来看,因为交易员做的是前台工作,说到底是具体管钱的,所以脾气一般都很大,在我们这行,交易员经常可以骂中后台员工。
这个现象也很容易理解,这就好比餐厅的大厨,一般来说也可以随便骂服务员。所以,交易员这行不成文的规定是,交易员有很大的无形权利,比如说他可以大骂结算部门把他的仓位放错了。在这方面,交易员对后台可能会有一种精神上的压力。
如果一个交易员很严厉地指责结算部门说他的交易仓位被放错了,不应该放在公司的账户,而应该放在客户那里,那么,尽管公司有明文规定不能随便修改交易记录,结算部门也很可能会按照交易员的要求修改交易记录。
<21世纪>:这样的现象在你们这行里非常普遍?
Martin:非常普遍,结算部门一般都不敢过问交易员的行为。因为交易员每天交易量那么大,意味着无形权力很大,所以后台员工经常是不敢反驳的,换句话说,敢怒不敢言。
我个人估计,法国兴业的问题很可能也是这样。这种情况在行业里很普遍的。
<21世纪>:如果该交易员把仓位放在客户账户上结算,如何避免被发现的?
Martin:理论上,对交易员行为监管最重要的部门就是风险管理和结算部门,以香港
为例,一个交易员买了股票之后,2天之内就要交收,但在这个案例中,如果真的要交收的话,很容易就暴露问题。
可能的情况是,比如这个交易员可以跟后台说,这些股票是我帮A客户买的,要放到A的账户上,过一两天之后,又说要换到b公司,每天都不停地换,所以公司高层可能看不出来这些仓位究竟是谁的,因为一直在变动。
"所有的制度都可以破解"
<21世纪>:以法国兴业丑闻为例,科维尔的隐瞒交易持续将近一年,如果每天都要换仓的话,是不是很反常?会不会被发现?
Martin:其实,只要结算部门的人不敢出声的话,就是完全可能的。
事实上,银行的后台也有很多漏洞的。前面我们说过,交易员的脾气一般都很大,可以假设一下,如果交易员做的事情完全是合法的交易,真的有客户有这样的交易在流动的话,后台结算的人如果出来指手画脚,万一说错了肯定又要被骂,而且要被骂得很严重。
说到底,后台结算部门其实也都是小职员,轻易不太会出来指出交易员的交易记录反常的,他们基本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力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好了,根本不会管交易员的事情,更不会去惹怒交易员,争取跟他们保持好关系。
<21世纪>:但理论上说,后台人员是否有义务指出交易员比较可疑的交易行为呢?
Martin:理论上和道德上,中后台的人如果看到不正常的现象也是应该向上级报告的,但通常是前台给中后台员工很大的情绪上的压力,所以他们不会说。
其实,不光是法国兴业有这个问题,大部分的公司都有这个问题,交易员往往比较强势,这不是制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21世纪>:如果这是行业里见惯不怪的事情的话,为什么只有几桩比较大案子暴出来?
Martin:过去10多年,这样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了,大部分的银行对这样的事情在监管规则上应该都很成熟。但很多银行仍然有这样的问题。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只要经过人做的事情,就有出错的可能。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制度都是可以破解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这样的事情永远都有可能发生,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可能发生。
<21世纪>:那么交易员的道德风险如何规避?你作为交易主管的话,挑选交易员的标准是什么?
Martin:我们通常是看交易员的过往记录的。
但如果是刚毕业的学生,就没有什么过往记录,所以他的交易额度通常都是比较小的,要从很小很小的投资额度开始;如果是有经验的交易员,我们都是要从市场上了解他的个人记录,很多同行都是清楚彼此背景的,因为交易员的圈子也不是很大。
<21世纪>:所以对交易员来说,这样的事情做过一次的话,将会影响其整个的职业生涯?
Martin:当然,如果做了这样的事的话,他就应该转行了。或者他可以写一本书赚钱。(笑)
最高级交易员权限10亿美元
<21世纪>:那么,一个交易员的交易权限通常是怎么被赋予的?
Martin:一个交易员可以被授权交易多少规模的股票,每个公司都有不同规定,大的公司交易员的交易权限是比较大的,但每个公司都会根据交易员的经验、给公司赚钱的能力等,给每个交易员不同的额度,一般来说,经验高的额度就高,否则就少。
我不知道法国兴业这个交易员的权限有多少,这都是内部的指引,每间银行都不同。
事实上,有时候交易员的权限可以非常大,比如说,我十年前在一个英资公司做事交易员的时候,我们最高级的交易员每天最大的买入头寸大概是10亿美元,现在可能就更大了,因为那是10年前的额度了。
<21世纪>:法国兴业说,这个交易员从这笔天量交易中没有获得任何的个人好处,那你觉得他的动机可能是什么?
Martin:真实动机暂时不太清楚。
但必须指出的是,这个交易员现在看起来是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但那是因为他在交易中输了钱,反过来,如果通过这个交易他赚到了很多钱的话,他就会从这部分盈利中获得巨额奖金。
交易员的工资是跟他给公司赚了多少钱直接挂钩的,而且是严重挂钩,也就是说,交易员从交易盈利中分得的奖金多少,是决定他工资高低的决定性因素。
<21世纪>:那这种挂钩制度是否是促使交易员勇于冒险的原因?
Martin: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因为这个制度的存在,交易员赚钱多少跟自己的所得直接挂钩,所以每个交易员都希望赚大钱,这也是为什么要有投资权限设定的原因。
<21世纪>:通常行业里交易员从盈利中可以拿到的分红比例是多少?
Martin:每个公司都不同,这很难说。举个例子,一个经验很少的交易员,大概也就是拿2%,越高级的交易员,拿的比例就越高,有些甚至可以达到15%,而对冲基金里的交易员差不多能达到20%,常规银行有些不同,平均的比例大概是5%。
[责任编辑:lishan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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