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中，总有一部分人他们先走出来、先解放思想，他充当了两种不同市场中的润滑剂？
温锦华：对，你这句话说的非常准确。过去像我们这个年龄、五十多岁的人甚至是岁数更大一点，经历的时代都是一种革命的时代，那个时候没有人去做生意。那时都是政治、思想等等占主导地位的，整个社会环境也是那种氛围。
后来改革开放以后，人们要走向另外一个环境，谁率先走出来呢？当时就是所谓的这些倒爷。因为那时候有很多流传，可能年轻人不记得，但我记得。什么科学家不如卖茶叶蛋的等等，那时有很多顺口溜。实际上就是一些生活在白领层次或者是国家公务员层次、有固定饭碗的人不服或者是嫉妒那些率先出来做生意的人，我觉得现在来看就是一种陈腐。当时那批倒爷出现是两种人，一种是生活所迫，那时对无业人员就跟盲流一样处理的。再没改革开放之前，一群无业人员、刑满释放人员，这些人都是社会渣滓、下岗人员，最开始由他们充当了倒爷。还有一部分人是不满足于他的生活，虽然有公职、有固定的铁饭碗，但是不满足那种生活方式，所以他跳出来。当时的倒爷是由这两类人组成的。
但是随着时代的变化，后面发生了质的变化。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国家在改革开放30年来的变化，我自己归纳1978到1988年是“官倒”的时代，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官倒”，我们这个岁数都经历过，我是当警察的。很多政府官员都开始成立公司、挂靠、附属企业等等，国家机关都纷纷成立公司。一直批文可以从一楼倒到十二楼，那时是官倒为主，有没有个体户、私人的倒爷呢？也存在着。那时是从沿海往内陆倒、发达往不发达地方倒，商品内陆很缺，沿海很多。比如那时的电子表、牛仔裤等等一些比较时髦的东西从沿海的深圳
、广州倒到北京、内地。
主持人：那首歌歌词为什么要加上一个北京的倒爷震东欧，有地域性，是不是专指北京？
温锦华：实际上爷这个词是一个称谓或者是一个俗称或者是尊称，还有什么称爷呢？在满清时代旗人们之间打称呼都是七爷、八爷您好，到了民间就是师爷，军师。
还有一个过去的倒就是贩，人贩子等等，就是贩东西，倒东西和贩东西就是叫法不同，就是一个意思。为什么叫倒爷呢？北京人参与进去了。1988年官倒结束后1989年这个时代又发生变化了，光是当官的、官方公司可以赚钱，老百姓也开始赚，全民开始倒。往俄罗斯这一块是东北人来回拖着个包，一船西瓜换一船货，后来发现可以用一些商品再换回一些其他的东西，实际上这种贸易80年代已经开始了，当时叫做民贸、边贸，后来这些消息慢慢延伸到内地，往北京发展。
北京人有一批个体户，就是当时的弄潮儿，他觉得国内我倒不过你沿海城市深圳、福建、温州，我们不倒了，我们从中国往俄罗斯倒，这些人发现了那边，大包小包往那里倒。北京有一个说法叫侃爷，这些倒包一过去，北京人号称老大，慢慢地就叫成倒爷了。北京人过去了，实际上北京真正发财的不多，北京侃爷多、倒爷少，真正的倒爷是东北、山东人，北京人咋呼的凶，倒爷倒爷都叫起来了，后来发展到沿海城市。俄罗斯的国际倒爷是从北向南发展的，最后还在坚守阵地的就是浙江、福建的。
主持人：北京人倒没挣到什么钱，就落下了倒爷这个称呼？
温锦华：真正流行是王朔写的一本小说，还有景岗山唱的那首歌。到了东欧，到了俄罗斯本来也是头一次出去，凭着自我感觉良好，显得在其他同胞面前是老大哥、老住户了，慢慢的就起来了。实际上最早去俄罗斯闯天下的人都是社会渣滓，这些人做不过东北人、浙江人、福建人就开始打砸抢，真正的倒爷名声坏了就是北京人当初一部分社会渣滓把名声破坏了。
从倒爷到实业家
主持人：您当时去俄罗斯是因为什么过去的？好像是留学回国的途中？
温锦华：不是，我去俄罗斯是很巧的机会。当时我在非洲做生意，因为非洲往国内回来没有直达飞机，都是从欧洲转机。我发现苏联的飞机飞非洲比较多，但是苏联飞机比较便宜，同时那个年代苏联在变化，天天新闻都在戈尔巴乔夫等等。当时一个是情结，另外感觉那个地方要有点儿变化。
主持人：第一次到莫斯科是什么时候？
温锦华：1991年，当时我是从非洲直接过去的，我在西班牙待的时候西班牙人就说非洲、苏联差不多。在我的印象中怎么会是差不多呢？可能是他们对社会主义国家看不起，怎么能一样呢？我想过去苏联叫超级大国，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等我下飞机后感觉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确实有巨大的商机，就留在那里开始做生意了。
我去了以后没多长时间就赶上前苏联解体，在非洲做生意确实也是市场很大、潜力也很大，但是那个地方的环境没有俄罗斯好，俄罗斯毕竟是处于转型期，但是它以前辉煌过，而且很强大过，它的基础和非洲是没法比的，完全不一样。商人要找到机会，这就是机会，当时为什么我决定留下呢？就是觉得机会到了。
主持人：您的第一笔生意是做什么呢？
温锦华：我到俄罗斯那时还叫苏联，我本着在那里考察考察的态度，我住的是宾馆，很多人是第一天把东西卖了第二天就坐上往回走的车。我是住客，人家觉得我是先入为主，我
偶尔发现生意好做，帮一个朋友看了一大堆的皮夹克，几分钟之内几千件就卖完了，于是我就开始做生意。因为我不是从国内去的，我们家的人都是在政府部门干活的，都是拿工资的，他们谁也不会帮我发货、倒货去的，都是人家给我的货我去卖掉。在俄罗斯有一个说法，倒爷是一个通称，实际上有很多内容的。比如说你是发货的，这叫倒包的，倒包的人不直接卖货，而是给拼缝儿的，还有一部分是站在那里卖货的。最早的中国倒爷在那边就是倒包的，把货弄过去，后面两个部分拼缝儿和练摊是当地人做的。后来发现那部分挣的钱比较多，就把中介不要了，直接拿零售那一部分了，这样利润就更大的。再后来发展的，当时在1995、1996年中国兴起厂家直销，浙江产的那些货都被北京人、东北人拿走了，这些货卖到哪里了呢？就发现卖到那边了，所以厂家就上来了，就叫厂家直销。
后来是供应原材料的省份，浙江、福建、温州，浙江村里都是从温州拿过来的，这些浙江人就直接上了，所以俄罗斯倒爷的历史刚开始是小包，用火车，后来就用飞机，这是量的变化。后来发展到飞机也不行了，就用集装箱了。最早的时候有的人一天能够卖几个集装箱的鞋，最早是拿去卖几双鞋卖后来发展到卖几个集装箱的鞋。倒爷嗅觉是非常灵敏的。而且倒爷不是像社会上传的光挣钱，实际上倒爷有很多艰辛甚至是风风雨雨。
主持人：给我们讲一两个你的故事，或者听来的故事？
温锦华：先讲一个不成功的，他是在东北做了很多年了，发现俄罗斯，就去俄罗斯开始倒。倒着倒着从一包倒到十包，再大了就倒集装箱，倒到最大的时候他把赚的钱全部压在里面。他一个人没有这么多货，他是倒鞋和服装，就跟炒股一样，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比如炒了一下挣了十万，他把十万连本带利都投进去了，想赚更多的钱。最后贩了四个货柜的货进来了，这时警察以打击走私商品为由清查中国人的仓库，发现这批货就没收了，这样几百万就没有了。他的合作伙伴在那里起码待了八年挣的钱，一家老小全靠这个活着。赶上了，血本无归。
主持人：除了会遇到当地法律等一些政策上风险，会不会还有一些，比如黑社会的问题呢？
温锦华：也有，现在我们说的是倒爷经济，中国当时处于特殊的变革时期，俄罗斯这个国家，苏联解体后也处于变革时期。这两个变形的国家，中国叫改革开放，俄罗斯叫转型、叫私有化，这两个都在发生变化的国家，中间的贸易行为实际上是非常不规范的，就给倒爷和长途贩运的人留下了很多的机会。但是机会越多风险就越大，也许一夜之间你就是一个百万富翁。我1991到1994年说每天一个万元户，后来我说用不了两年每天一个百万富翁出现，每天在百万富翁出现的同时又有很多人倾家荡产，刚才我说的那个人最后受不了，就在莫斯科跳楼自杀死了。这样的情况很多，由于不规范的倒爷形式存在，两个国家的市场规则又不很健全，游戏规则没有建立，这里的黑社会、警察的敲诈勒索等等一系列现象都出现了。实际上倒爷在俄罗斯经历的事情不是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挣了很多钱，没那么简单，实际上很复杂的。
在俄罗斯的倒爷，中国的这些商人，其实当时经历了几个主要的发展阶段，第一是用国际列车倒，中国什么事都是一窝蜂全上了，后来就开始飞机、公路汽车等等都上了。货一下子卖不掉，后来要囤积在那里，就成了中国楼，又住又卖货，赶到非典那一年中国楼没有了。到了1998年俄罗斯金融危机以后很多中国楼就倒闭了，后来就转为露天市场，现在很有名的有太阳市场等等。由倒国际列、中国楼进入大市场，到现在为止中国倒爷经济、倒爷的历史基本上已经快结束了。倒爷的历史（倒爷经济）是一个国家或者是国际经济环境发生变化时特殊历史阶段的产物，也是一个最活跃的群体，我们不能小看倒爷。
主持人：现在再回头给这拨倒爷一个定位，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在咱们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刚刚思想解放时，一部分人挣脱思想束缚追求财富，苏联也面临着体制的转变。因为中国和俄罗斯长期以来经济的互补性是非常强烈的，这部分人充当了一部分很有意义的角色？
温锦华：对，这个话我非常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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